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胆汁的腥涩在舌尖弥漫。

盛徵州默默递来一瓶温水，拧开瓶盖，递到她唇边。

她没接，只是抬起通红的眼睛，哑声问：“她为什么？”

张警官摇头：“她说……她嫉妒闻箬女士能生下你。而她自己，因早年流产伤了子宫，再不能生育。她觉得，只有闻箬死了，盛家才能彻底属于她。”

闻舒怔住。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荒谬。

荒谬到让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原来支撑苏稚瑶所有疯狂的，不是权欲，不是金钱，不是盛徵州，而是一个女人对自己无法孕育生命的、扭曲到极致的嫉恨。

嫉恨她妈妈活着，嫉恨她妈妈生下了她。

嫉恨她妈妈拥有她，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毁了我妈，”闻舒盯着地面裂缝里钻出的一株细弱小草，声音轻得像叹息，“也毁了我。”

盛徵州没说话，只是将那瓶水再次往前送了送。

这一次，她接了。

水滑过喉咙，冰凉，却浇不熄心口那团越燃越旺的火。

她喝完，拧紧瓶盖，抬眼看向盛徵州：“接下来呢？”

“等起诉。”他答，“白玫认罪态度差，但证据链完整。苏稚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被架上车、还在嘶喊“徵州救我”的苏稚瑶，“她主动供述部分事实，或许能争取减刑。”

闻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警官离开后，停车场只剩他们两人。

暮色渐沉，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盛徵州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

闻舒望着他，忽然问：“当年，你为什么娶我？”

这个问题，悬了七年。

盛徵州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

“因为你抱着你妈的骨灰盒，站在盛家老宅门口，雨下得很大。”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遥远的事，“你浑身湿透，却挺着背，把盒子抱得那么紧，好像那是你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闻舒呼吸一窒。

她不记得了。

那时她十九岁，世界崩塌，记忆一片混沌的灰白。

“你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烧尽后的焦土。”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锁住她，“那一刻，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配得上盛家的姓氏，大概就是你这样，被踩进泥里，还带着灰烬里不肯熄灭的火星的人。”

闻舒怔怔望着他。

原来他看见了。

看见她狼狈不堪的壳下，那一点不肯灭的光。

“所以你娶我，不是因为爱，”她声音微哑，“是因为……敬？”

盛徵州喉结滚动，许久，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敬她不死。

敬她不折。

敬她纵使遍体鳞伤，仍固执地，把“闻舒”两个字，刻在自己骨头缝里。

晚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沉郁。

闻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指尖冰凉，掌心却开始发烫。

她看向盛徵州，眼神清亮，像暴雨初歇后澄澈的天光：“盛徵州。”

“嗯。”

“协议的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去父留子，不是玩笑。”

盛徵州眸色一深，却没有打断。

“我要你名下所有资产的50%公证划拨至我与孩子名下，独立信托，由第三方监管，你无权干涉。”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我要你签署放弃抚养权声明，且终身不得以任何名义探视、接触、资助我与孩子。我要你公开登报，承认当年婚姻存续期间，你对闻家所犯下的全部过错——包括但不限于，纵容苏稚瑶迫害我母亲、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蓄意制造我精神崩溃假象并以此为由剥夺我监护权。”

盛徵州静静听着，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动作轻得像碰一片羽毛。

“好。”他答。

只有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闻舒眼睫颤了颤，终于垂下眼帘，遮住翻涌的潮汐。

她没看他，也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盛徵州没跟。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盛徵州依旧站在原地，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孤峭，寂寥，像一尊守候了太久的碑。

她没回头。

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

手机屏幕亮起，是何菀因发来的消息：“外公醒了，说想见你。他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蹲在他书房门口，偷吃他藏在抽屉里的桂花糕。”

闻舒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手，将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倾泻。

她握紧方向盘，指尖用力到泛白。

前方，是回家的路。

不是回盛宅。

是回她自己买下的、小小的、挂满白色风铃的公寓。

那里，有她亲手布置的婴儿房，墙上贴着淡蓝色的云朵壁纸，窗台上摆着她画的第一幅水彩——歪歪扭扭的母女牵着手，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们扬起的嘴角上。

她终于，要真正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不是作为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仇人。

只是闻舒。

一个活下来，并且，要活得很好的女人。

车灯劈开夜色，坚定向前。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润气息。

她轻轻哼起一支走调的歌。

是妈妈从前常唱的，江南小调。

尾音轻颤，却无比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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