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舒确实不知道这一茬。
更没想到这种话是从前夫嘴里知道的。
而且似乎隐隐有种冷嘲热讽的意思。
他一点不觉得点明霍厌的用心安排这是在给霍厌赋魅,而是就是纯正的……奚落。
闻舒忽然有些生气。
这是她和霍厌的事,被盛徵州这个外人这么评头论足,她当然不悦。
“我跟他,又不差这个仪式,不劳你费心。”
说完闻舒就转身走了。
她知道今天从盛徵州这里试探不出什么了。
可闻舒还是眼里闪过狐疑。
无论怎么样……
她觉得,有必要加速......
盛徵州没应她。
他只是垂眸,目光掠过苏稚瑶惨白扭曲的脸,像掠过一粒微不足道的浮尘,然后缓缓抬眼,落向闻舒。
那一眼太沉,太静,沉得像深潭底部压着十年未动的寒铁,静得连她耳中尖锐的嗡鸣都忽地被抽走一瞬。
闻舒没躲。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还残留着指甲抠进掌心的刺痛感,可脸上竟一丝波澜也无。只是眼尾泛红得厉害,像被滚水烫过,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回了眼底——不能哭。不是现在。不是在他面前,更不是在苏稚瑶溃不成军、嘶声质问“你玩儿我?”的这一刻。
她忽然就明白了。
盛徵州放行,不是疏忽,不是遗忘,更不是对苏家旧情的留恋或纵容。
他是把刀递到了她们手里,又亲手按着她们的手,一刀一刀,往自己最深的旧伤上剜。
剜的是白玫,剜的是苏稚瑶,剜的……也是她。
张警官没等苏稚瑶再开口,直接示意两名女警上前:“苏稚瑶,你涉嫌妨碍司法调查、非法侵入信息系统、以及包庇犯罪嫌疑人,现依法传唤,请配合。”
“不——!”苏稚瑶猛地往后缩,却被死死扣住胳膊,踉跄着往前扑,高跟鞋咔哒一声断了跟,她狼狈跪倒在地,发丝散乱,妆容糊成一片污痕,仰头望向盛徵州时,眼神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灰烬里翻腾的怨毒,“你早知道……你早就知道我妈妈做过什么,对不对?!你当年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收网的!”
盛徵州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清越而锋利:“你母亲二十年前,替苏毅召处理掉一个不肯签字交出祖宅产权的老裁缝。”
空气骤然凝滞。
闻舒瞳孔狠狠一缩。
老裁缝……?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她记得。
外公说过。
那个老裁缝姓陈,是闻家老宅隔壁巷子里的手艺人,总爱蹲在梧桐树下修伞,竹篾子编得比绣娘还细。外公病重那年,陈师傅还偷偷塞给她两枚糖纸裹着的桂花糕,说“小舒啊,多吃点甜的,以后才不怕苦”。
后来……后来陈师傅就没了。
对外说是夜里失足跌进后巷枯井,尸身泡得发胀,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编完的竹伞骨。
没人信意外。
可没人敢查。
苏家那时正借着旧城改造的东风,一把火烧尽三条老街,推平七十二户老宅,陈师傅那间低矮的铺子,恰好卡在规划红线边缘——差三寸,就能保下;差三寸,就能活命。
闻舒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不是“差三寸”。
是有人,亲手把那三寸,碾碎了。
“证据链完整。”张警官冷声道,“陈师傅女儿当年被迫签下的那份‘自愿放弃祖产’协议,签名笔迹经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复核,与白玫二十年前在苏氏集团财务部留存的报销单字迹完全吻合。而那份协议上的指纹,与白玫今日在古董铺办公室键盘上留下的生物痕迹,匹配度99.7%。”
白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稚瑶却疯了一样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混着哭腔:“哈……哈……所以呢?所以你们现在要拿我妈偿命?那闻箬呢?!闻箬当年躺在医院里,浑身插管,脑电波平得像一张纸,是谁伪造了她的死亡证明?是谁把她‘送’进火葬场?!又是谁,把刚满九岁的闻舒,像扔一袋过期米面一样,塞进福利院铁门?!”
她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闻舒脸上:“你装什么无辜?!你知不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突然‘意外’坠楼?!”
闻舒没动。
可她身后那扇窗,玻璃映出她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盛徵州终于起身。
黑色长裤笔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步履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他径直走到闻舒身侧半步之距,停住。
没有看她。
只对着张警官,声音低沉平稳:“陈案结案报告,我已签批。另,闻箬坠楼案,即日起由刑侦总队直属专案组重启侦查。所有原始卷宗、监控备份、当年接警记录及法医初检报告,全部调取归档。另外——”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闻舒身上,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闻舒,作为关键证人及直系亲属,全程配合调查。需要任何协助,直接联系我。”
张警官肃然颔首:“明白。”
苏稚瑶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她怔怔看着盛徵州,又看看闻舒,忽然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好啊……好啊……你护着她,你一直护着她,从头到尾,你都在护着她!”
她笑得眼泪横流,声音却嘶哑破碎:“可你知道吗……当年那份‘死亡证明’,是我亲手递到盛老董事长手里的。老爷子看了,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命太硬,留着,怕是要反噬’。”
盛徵州眸色骤然一沉。
闻舒却听见自己心脏重重一撞。
命太硬……
反噬?
她猛地抬头,第一次直直迎上盛徵州的眼睛。
他瞳仁很深,像两口古井,倒映着她此刻狼狈却清醒的脸。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磐石般的笃定。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听到了。我也知道,你从来就没信过。
“闻老师!”郁熙不知何时挤开人群冲了进来,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件闻舒的外套,发梢被风吹得凌乱,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刚想起来!我奶奶说,当年火葬场……火葬场那边有个老调度员,叫周伯,他一直觉得不对劲!他说那天凌晨三点,火化炉突然故障报修,可系统里登记的‘闻箬遗体’,却是四点零七分才推进去的!中间那一个多小时……”
她语速飞快,带着少年人不顾一切的莽撞热切:“而且周伯说,他亲眼看见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抱了个裹着蓝布的担架,从侧门进去,又从侧门出来!那人戴着口罩,可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话音未落,白玫浑身剧震,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小指末端,赫然是一道狰狞的陈年疤痕。
她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张警官眼神一凛,立刻挥手:“控制住她!”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白玫却像被抽了骨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死死盯着郁熙,喉咙里嗬嗬作响,如同破旧风箱:“你……你奶奶……她怎么……”
“我奶奶当然知道!”郁熙扬起下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当年,是她亲自拦下了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问他‘闻箬还没下病危通知书,怎么就急着送火葬场?’——结果那人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特事特办’批条,说‘家属全权委托,手续完备’。我奶奶当时信了!可后来……她偷偷去查,发现那张批条上的公章,是假的!”
白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呜咽。
苏稚瑶却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盛徵州。
她嘴唇翕动,无声地问:是你?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