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徵州没回答。
他只是侧身,朝闻舒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腕骨利落,掌心向上,平静,坦荡,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邀请。
闻舒看着那只手。
没有戒指。没有温度。只有薄薄一层常年握笔与执掌权柄磨出的薄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盛徵州第一次牵她手,是在闻家老宅被强拆的废墟前。推土机轰鸣着碾过青砖墙,她赤着脚站在瓦砾堆里,脚底全是血,他走过来,蹲下,用袖口一点点擦干净她脚底的碎玻璃碴,然后握住她冰冷的手,说:“别怕,我带你走。”
那时她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带她走的路,尽头是民政局冰冷的钢印,是盛氏集团公告栏里“盛徵州先生与闻舒小姐喜结连理”的烫金标题,是苏稚瑶在盛老董事长寿宴上,当众将一杯红酒泼在她裙摆上时,他站在三米之外,眉目疏离,一言未发。
可此刻,他再次伸出手。
不是为了带她走。
是为了,带她回去。
回到那场大火烧尽一切的起点。
闻舒慢慢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有警徽金属的凉意,有苏稚瑶绝望的哭声,还有……她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她没看盛徵州,也没看他那只手。
她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轻轻,将掌心覆在了他摊开的右手上。
指尖微凉,触到他掌心薄茧的刹那,像触到一块沉默燃烧的炭。
盛徵州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随即,五指收拢,稳稳扣住她的。
力道很轻,却像一道铜浇铁铸的锁链,将两个被命运撕扯了半生的人,猝不及防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走吧。”他声音很低,只让她一人听见。
闻舒点头。
两人并肩,穿过惊愕、探究、畏惧交织的人群,走向那扇厚重的审讯室大门。
身后,苏稚瑶的嘶喊被隔绝在门内:“盛徵州!你骗我!你从来就没爱过我!你爱的只有你的复仇!你爱的只有闻舒!你连恨她,都要用这么精密的、不留一丝缝隙的方式!你根本不配爱任何人——”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长桌对面坐着两位便衣刑警,桌上摊开一叠泛黄的档案袋。最上面那张照片,边角卷曲,像素模糊,却仍能看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女人,站在梧桐树影里,微微笑着,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仰着脸,伸手去够女人鬓边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闻舒。
九岁。
闻箬。
二十八岁。
盛徵州没坐。
他站在闻舒椅侧,身形高大,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所有审视的目光。他解下腕表,搁在桌角,金属表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一位刑警推过录音笔,按下开关。
电流滋滋的轻响。
“闻小姐,请陈述你对母亲闻箬女士坠楼事件的所有记忆。”刑警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闻舒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笑容,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
“我记得那天是周五。放学早,我带了学校发的草莓牛奶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拖鞋少了一只——是妈妈的。我记得很清楚,她只穿左边那只,右边那只总说夹脚,放在鞋柜最底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照片里母亲鬓边那朵栀子花。
“厨房里煮着银耳羹,锅盖掀开着,汤还在咕嘟。沙发上摊着她没织完的毛线帽,粉色的,给我的。茶几上……有一张没写完的信纸,开头是‘徵州,见字如晤’。”
审讯室里,空气骤然绷紧。
盛徵州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蓦地一白。
闻舒没看他。
她只是继续,声音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喊了妈妈,没人应。我跑上楼,推开卧室门……她躺在阳台外面。地上有半瓶空了的安眠药,药片撒得到处都是,像褪了色的樱花。”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撞上盛徵州的视线。
“我蹲下去,想把她拉回来。可她太重了。我够不到她的手。我就……就趴在阳台沿上,拼命往前够,手指尖,碰到了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蜿蜒如细蛇。
“红绳断了。我捡起来,缠在自己手腕上。我以为……只要缠紧了,她就不会走。”
她笑了下,很轻,很淡,像一声叹息。
“后来警察来了,问我是谁把我妈推下去的。我说……是我。”
盛徵州闭了下眼。
“我说,我想喝牛奶,妈妈让我自己去冰箱拿,我打开冰箱门,听见她在我身后喊我名字,我回头……她就掉了下去。”
她看着盛徵州,一字一顿:
“我说谎了。”
“那天,我没回头。”
“我听见她喊我,可我没回头。”
“因为……我看见了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录音笔里,滋滋的电流声,固执地响着。
闻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对面两位刑警,最后,落回盛徵州脸上。
“他站在妈妈身后。左手……少了小指。”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缓缓指向盛徵州。
“而你,盛徵州。”
“当年,你十七岁。”
“你左小指的旧伤,痊愈后,也缺了一截。”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二十年前那场盛大而沉默的阴谋。
“所以,”她问,眼底燃着幽暗的火,“你告诉我——”
“当年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到底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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