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舒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可笑。七年婚姻里,他给她买过三十八次生日蛋糕,却从没记住她对芒果过敏;他替她挡过七次媒体围堵,却在她流产当晚,因一个并购案飞往新加坡。
可现在,他记得她胎儿肾盂分离0.5cm。
“盛徵州。”她终于抬眼,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从前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
他沉默两秒,抬手,极其缓慢地,用拇指擦过她眼下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动作轻得像碰一件易碎的古董。
“闻舒。”他嗓音低沉,带着久违的、近乎沙哑的倦意,“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是来告诉你——”
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刻进她眼底:
“你妈当年没签的那份离婚协议,原件在我保险柜里。苏毅召签字那页,有他按下的血指印。血是当天车祸后,他自己割破手指按的。”
“他以为她活不了。”
“可她活了十三年。”
“每一天,都在等你长大。”
闻舒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逆流,耳中轰鸣如潮。
盛徵州已直起身,退后半步,拉开距离。他抬手理了理袖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俯身拭泪的人从未存在。
“张警官说,白玫交代,当年司机收钱后,偷偷录了苏毅召的语音。”他淡淡道,“内容涉及明心生母的身份,以及……你母亲昏迷后,苏毅召如何授意医生篡改病历。”
闻舒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温热的血渗出来。
“录音带在哪儿?”她问。
“在你外公书房暗格里。”盛徵州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他昨天凌晨,托人送来的。”
闻舒猛地抬头。
盛徵州却已转身,走向另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前,他侧眸看她最后一眼,眼神复杂难辨,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映不出光,也照不进影。
车子无声驶离。
闻舒站在原地,风吹得她裙摆翻飞。她低头看着手心那张黑卡,又慢慢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制无事牌,背面刻着细小的“箬”字,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依旧清晰。
是今天清晨,何菀因悄悄塞进她包里的。
她妈闻箬的旧物。
闻舒攥紧手掌,铜牌棱角深深陷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仰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妈妈躺在病床上,手指颤抖着,用指甲在输液架上刻下第一个字——
不是“救”,不是“痛”,不是“恨”。
而是“舒”。
闻舒。
她名字里的“舒”。
妈妈刻了整整三天,刻得指尖血肉模糊,刻得护士惊叫着去叫医生,刻得整个病房弥漫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后来医生说,那是她意识清醒时,唯一能做的事。
闻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
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林律师?”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关于我母亲闻箬女士的遗产继承权……麻烦现在就启动诉讼程序。第一项诉求——”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警局大楼顶端飘扬的国徽,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宣告苏毅召与闻箬女士的婚姻关系自始无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第二项。”闻舒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车,“追加被告:白玫、苏稚瑶。案由——故意杀人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妨害作证罪。”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指尖抚过方向盘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她最后一次开车送盛徵州去机场时,被他助理匆忙推开车门撞出的。
“第三项。”她点火,引擎低吼,车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光芒交替闪烁,照亮她眼底燃烧的火,“请求法院查封苏氏集团全部资产,冻结其名下所有境外账户。理由是——”
她踩下油门,车身平稳驶出警局大门,后视镜里,苏稚瑶仍跪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街角一株枯死的梧桐树彻底吞没。
“涉案资金流向,涉嫌洗钱及资助境外非法组织。”
手机里传来律师沉稳的应答:“明白。证据链我们已开始梳理,二十四小时内提交诉状。”
闻舒挂断电话,单手解开安全带,从副驾取出一只深蓝色绒布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胎心仪,外壳刻着小小一行字:
【听一听,她的心跳。】
她没看盛徵州送的,只将这枚胎心仪轻轻按在左腹下方,闭上眼。
三秒后,耳机里传来微弱却坚定的、哒、哒、哒——
像一面小鼓,在寂静的车厢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不可撼动的秩序。
闻舒睁开眼,抬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
她启动导航,输入一个地址——盛氏集团总部大厦。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后视镜里,她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很淡,却锋利得能割开所有虚妄。
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弹出:
【何菀因:外公说,他书房暗格里的东西,等你亲自去拿。还有……他让我转告你,你妈临终前最后一件事,是托他保管好你的出生证明。原件上,有她亲笔写的两行字。】
闻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她只是静静望着前方,车灯劈开浓重夜色,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而伤口深处,有光,正一寸寸,撕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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