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舒没料到会是盛徵州。
而前几秒钟,她竟然让令仪喊爸爸……
这让她脊背不动声色一僵,然后脸上稳着表情继续切苹果:“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霍厌来了。”
盛徵州还不能站立行走,轮椅也是电动的,进来的时候没什么大动静,听到闻舒这句话,他眼瞳极其冷淡。
也没有理会她那句话。
直接操纵轮椅到了令仪的床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问令仪。
令仪澄净的大眼睛在自己妈妈身上转了一下,又落到了盛徵州脸上,她总觉得刚刚有些......
闻舒站在原地,鞋尖离苏稚瑶跪着的膝盖只有三寸。
风从廊檐下卷进来,掀动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吹得她指节泛白。她没动,也没低头,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曾无数次在镜中与她对视、在宴会上与她寒暄、在产房外等她分娩时露出虚假关切的脸。此刻正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额头抵着灰白接缝,肩膀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行善积德?”闻舒终于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像刀刃刮过玻璃,“你跪我,是因为怕坐牢?还是怕苏诏吃不上饭?”
苏稚瑶喉头一哽,眼眶骤然红透,不是因为悔意,而是被戳破后无处遁形的羞愤。她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缝隙,指甲边缘翻起血丝:“……我求你,是真求你。”
“你求我什么?”闻舒垂眸,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早已褪色的粉水晶手链——当年她生明心时,苏稚瑶送的“母女平安礼”,内圈刻着“舒瑶长乐”四字小篆。如今字迹模糊,链身黯淡,像一段被反复擦拭却洗不净的伪证。
“求你不追究我妈。”苏稚瑶声音发颤,“她……她年纪大了,有高血压,审讯室那种地方,她熬不住的!”
“熬不住?”闻舒忽而笑了一声,极短,极冷,“我妈在ICU躺了十三年零四个月,靠呼吸机续命,每天换三次药,擦两次身,翻身要两个人抬。她熬不住的时候,你在哪儿?”
苏稚瑶猛地抬头,嘴唇哆嗦:“那……那是意外!”
“对,你们说那是意外。”闻舒往前半步,影子完全笼罩住她,“可你知道那天早上,我妈出门前给我煮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吗?她特意多放了两颗红枣,说‘舒舒最近瘦了,得补气血’。她走的时候,围裙带子还系歪了,我踮脚帮她扶正——她摸摸我的头,说‘妈妈下午回来给你带糖霜山楂’。”
她停顿两秒,喉间滚动一下,才继续:“结果她再没回来。车撞上桥墩时方向盘打偏三十度,刹车油管被人为剪断十七公分,现场没有监控,交警说‘雨天路滑’,保险公司赔了二十万,我爸拿着钱当晚就签了离婚协议——你猜他第二天去哪了?”
苏稚瑶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缩:“我不知道……”
“他去了你家老宅。”闻舒声音陡然压低,“就在你妈亲手泡的那壶普洱茶旁边,签了股权转让书。白玫用你爸的名义买通了汽修厂技术员,那人三个月后移民马尔代夫,账户里多出一百八十万——钱是从你妈名下信托基金划出去的,用途写的是‘家属慰问金’。”
苏稚瑶脸色彻底灰败,连跪姿都开始摇晃。
闻舒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链上那颗裂开的粉晶:“这链子,是你妈挑的。她说粉晶招桃花,旺姻缘。可她自己呢?她嫁给你爸之前是医学院最年轻的外科副教授,能徒手缝合三毫米血管,能连续站台十二小时不喝水。结果呢?她最后十年,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每天睁着眼睛数天花板裂缝——一共三十七道。”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你说她熬不住?她熬了十三年,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久。”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叩击声。
盛徵州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西装袖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突兀如刀锋。他没看苏稚瑶,只将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向闻舒——纸角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警方刚传真过来的初步证据链。”他嗓音低沉,像砂砾碾过冰面,“白玫境外账户资金流向、当年汽修厂技工出入境记录、苏毅召与你父亲的五次密会录音文字稿,还有——”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闻舒脸上,“你母亲病床旁那台旧监护仪的原始数据备份。心跳停搏前七分钟,有三次异常电流干扰。”
闻舒指尖一颤,没接。
盛徵州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风掠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浅淡旧疤——那是七年前他们结婚前夜,她发烧到四十度,他冒雪开车送她去医院,途中为避让突然冲出的野狗撞上护栏留下的。
“不用谢我。”他忽然说,“我只是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闻舒鼻尖猝然一酸。
她猛地别过脸,视线撞上远处警车顶灯旋转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可就在这眩晕的刹那,她听见苏稚瑶撕心裂肺的哭嚎:“闻舒!你女儿还在医院!你不怕我……”
话音戛然而止。
盛徵州左手倏然抬起,掌心朝外,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甚至没看苏稚瑶一眼,只低声对张警官说:“麻烦封住她的嘴。”
张警官立刻示意两名干警上前。苏稚瑶被架起时,脖颈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却再发不出半个音节——不是被捂住,而是被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闻舒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忽然想起明心出生那天。凌晨三点,产房门开,护士抱着襁褓出来,盛徵州接过孩子时,拇指无意识摩挲过婴儿柔嫩的耳廓。那时他西装领带整齐,袖扣上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血渍,却把明心护在臂弯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推掉所有应酬,在产房外站了十一个小时,其间三次让助理调取白玫名下所有公司账户流水,最后一次查到的,是苏毅召在瑞士银行新开的匿名信托。
——原来他早就在查。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哑着嗓子问。
盛徵州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腕骨:“你第一次带明心去儿童医院复查,我在停车场看见白玫的车。”他顿了顿,“她下车时,手里拎着保温桶。桶盖没拧紧,我闻见一股苦杏仁味。”
闻舒浑身一僵。
苦杏仁味……是氰化物残留的特征气味。当年法医报告里写过,母亲胃内容物检测出微量氰化物代谢物,但因浓度低于致死量,被归为“环境接触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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