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却未喜形于色。他默默接过那卷素绢拓本,反复摩挲纸面墨痕,良久,才缓缓开口:“体仁兄此去,非为说降,实为奠基。他把‘归附’二字,刻进了盐井的卤水里,埋进了盐工的骨缝中。”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远处河谷台地,新垦的粟田已抽穗扬花,绿浪翻涌如海,“盐川既定,粮道可通。练参军,速拟文书:令黄知柔即刻移驻盐川堡,携《千字文》《算经》《齐民要术》各二十部,并拨种粟三千石、铁铧百具、牛五十头,即日启程。”
黄知柔接到调令时,正在威远寨校场操练弓箭手。八十余骑列阵如雁,弓弦嗡鸣,羽箭破空之声连成一片锐响。他收弓伫立,擦去额角汗水,展开公文细读,读罢竟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林间栖鸦。当晚,他召集麾下骑卒,只说一句:“明日开拔,赴盐川堡。此去不为守寨,为开田;不为戍边,为教民。尔等愿随我者,明晨卯时校场集合——不愿者,留寨务农,亦不失忠义。”
次日清晨,八十二骑整装待发。黄知柔未披甲胄,只着青布襕衫,腰悬一柄短剑,背上负着三卷书册与一方砚台。他策马立于队前,忽见寨门旁槐树下,一位老佃农拄杖而立,怀里抱着个五六岁女童。女童怯生生伸出手,掌心摊着三枚圆润盐粒,盐粒在朝阳下亮得刺眼。
黄知柔下马,蹲身平视女童,温声问:“阿妹,这盐,甜么?”
女童摇头,又点头,小声答:“爹说,盐是苦的,可熬出来,就变甜了。”
黄知柔心头一热,轻轻捏起一枚盐粒,含入口中。咸涩之味瞬间弥漫舌尖,继而一丝微甘悄然浮起,仿佛苦尽之后的回甘。他直起身,朝老农深深一揖,翻身上马,朗声道:“启程!”
八十二骑扬尘西去,马蹄踏过新开垦的田埂,惊起一群觅食的云雀。飞鸟掠过湛蓝天空,翅尖划开一道银亮弧线,直指盐川方向。
而此时,西市城工地之上,西夏监军嵬名济正站在尚未夯完的城墙断口处,望着南方烟尘滚滚的方向,脸色铁青。他脚下,数百党项民夫正挥汗如雨,抬着巨木撞向新筑的夯土墙。木石撞击声沉闷如雷,却压不住他胸中翻涌的怒火。副将低声禀报:“盐川寨昨日焚旗毁印,周阔珂已遣使赴古渭寨献土。王韶珂那边……依旧按兵不动。”
嵬名济猛然拔出腰刀,狠狠劈向身旁一根尚未削尖的木桩!刀锋入木三分,震得虎口发麻。他盯着刀刃上跳动的寒光,一字一顿道:“传令,西市城工期加倍,今秋必成!再遣三队细作,潜入盐川,务必寻得周阔珂与宋使密会之证——若无证,便造证!”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飞马冲入工地,滚鞍下马,扑跪于地,嘶声道:“报!木征遣使求援,言宋军已筑熟羊寨,其部众三日内将尽迁入寨!更……更有一支宋军骑兵,自白沙寨出发,携铁器、种子、书册,直趋盐川!”
嵬名济瞳孔骤缩。他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在广州府衙后园里,曾与徐来对弈三局、连输三局的年轻文官——彼时对方落子轻巧,笑着说过一句:“棋局如战局,胜负不在杀伐,而在落子之前,已埋下十步之后的伏笔。”
风卷黄沙,掠过西夏人尚未竖起的旌旗,也掠过宋境新垦的粟田。盐粒在阳光下结晶,书页在朔风中翻动,铁铧在泥土里犁出第一道深沟。没有人看见,就在盐川寨西南三十里外,一处无人知晓的断崖石窟中,几缕青烟正袅袅升起。洞内石壁上,用炭条勾勒着一幅粗陋地图:古渭、熟羊、盐川、西市、龛谷……箭头密布,标注着兵力、粮秣、水源、伏兵点。执炭者手腕稳定,落笔如刀,每一笔都切进岩石深处,仿佛刻下的不是墨迹,而是未来十年河湟大地的血脉走向。
洞外,一只苍鹰盘旋而过,羽翼投下的阴影,恰好覆盖住地图中央那个小小的、尚未命名的空白之地——那里,正是徐来计划中,下一座寨堡的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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