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号角撕裂长空。
刹那间,万箭齐发,如黑云压顶。秦军阵型瞬时崩解,前排盾手尚未举起巨盾,便已被贯穿胸腹;后排长矛手欲结阵反击,却被火箭引燃脚底枯枝,烈焰腾起三丈,浓烟裹着焦臭冲天而起。苻不坐骑受惊,将他掀翻在地,亲兵拼死抢回时,只见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血流如注。
壶关之战,历时不足两个时辰。八千秦军,生还者不足三百,尽数溃散于太行山间。而慕容垂大军,未损一卒,从容入关,接管壶关防务。更令人骇然的是,当夜子时,一队轻骑自壶关北门悄然而出,直扑平城——原来慕容垂早遣慕容农率五千死士,伪装成溃兵,混入平城守军之中。待城门开启,里应外合,一夜之间,平城易帜。
消息传至长安,苻坚正在阅看姚苌呈上的泾阳渠工图。信使跪伏于地,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壶关失守,苻不将军……断臂被俘……平城……已降燕!”
苻坚手中朱笔啪嗒落地,墨汁溅上图卷,恰如一滴凝固的血。他盯着那团墨迹,忽然哈哈大笑,笑声苍凉如裂帛:“好!好一个慕容垂!朕当年放他归燕,原以为是放虎归山……如今才知,那是放了一条龙回来!”
他猛地抓起案头铜镇纸,狠狠砸向墙壁——“哐啷”一声,镇纸碎裂,露出内里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刀,刀柄镂刻“燕”字,刀刃泛着幽蓝冷光。这是当年慕容垂离秦时,苻坚亲赐的“假节钺”信物,如今竟成了悬于头顶的利刃。
此时,建康宫中,王谧正对烛批阅青州漕运账册。窗外雨声淅沥,檐角铜铃轻响。一名黑衣探子无声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一卷油纸密信。王谧展开,只扫一眼,便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边,灰烬纷飞,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信上只有八个字:“赤虺焚谷,平城易帜。”
王谧吹熄余烬,起身踱至窗前。雨幕如织,远处建康城万家灯火,在湿气中晕染成一片朦胧光海。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琅琊祖宅,曾见族中老匠人锻铁——铁胚烧至赤红,浸入寒水,嗤啦一声白雾腾起,铁器骤然绷紧,表面浮起细密冰裂纹。那便是“淬火”,最险的一关。熬不过,铁器崩断;熬过去,方成神兵。
如今这天下,也到了淬火之时。
他转身吩咐:“传令幽州刺史,即日起,所有通往并州的商道,一律加征‘战时通行税’,凡运粮、运铁、运盐者,税额翻倍。另,命辽西郡守,将库存五百具‘霹雳车’图纸,秘密送往洛阳——交给苻不旧部,就说,王谧愿助其重建壶关防线。”
左右愕然:“主公,您不是……要坐收渔利?”
王谧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雨帘,投向北方:“渔翁撒网,也要看潮汐。如今潮水正往并州涌,若我不推一把,焉知那网会不会被慕容垂扯破?”
他停顿片刻,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记住,真正的渔翁,从不等鱼跳进船舱。他要做的,是让鱼自己游进网里——再亲手收紧绳索。”
三日后,长安诏书下达:擢姚苌为征西大将军,总督关中诸军事;窦冲为平羌校尉,镇守汉中;另遣使赴洛阳,催促苻不速复壶关。诏书末尾,赫然加盖御玺,并附一道密令:“姚苌所部,即日起移屯潼关,协防东线。”
姚苌接诏,于军帐中独自枯坐整夜。次日清晨,他召来心腹将领,取出一坛陈年粟酒,亲手斟满七碗,推至案前:“诸位,此酒敬三件事——一敬陛下信任,二敬袍泽情义,三敬……这乱世,终究容不下两个太阳。”
七碗酒,他仰头饮尽,最后一碗却倾于帐前泥地。酒液渗入黄土,转瞬无痕。
同日,青州临朐城外,一座新建的冶铁坊彻夜炉火通明。王猛拄杖立于高台,望着熔炉中翻滚的赤红铁水,对身旁监工道:“加锰,再加铬。这炉钢,要能劈开燕国的玄甲。”
监工躬身应诺。王猛却未离去,只是长久凝望炉火,仿佛在那灼热光芒中,照见了八年前那个站在邺城废墟上、手持金刀的年轻人。那时他尚以为,只要辅佐明主,便可再造盛世;如今才知,所谓盛世,不过是无数野心在血火中彼此绞杀后,偶然凝结的一层薄冰。
冰面之下,暗流汹涌。
而冰面之上,王谧正提笔,在一幅新绘的天下舆图上,用朱砂圈出七个地点:壶关、平城、云中、雁门、晋阳、洛阳、长安。七个红点,如七颗将坠未坠的星子,在墨色山河间,静静闪烁。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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