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半块炊饼，是他三天没合眼查完开封府仓廪账目后，唯一咽下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林舟正将桑皮纸卷好塞回怀中，闻言顿了顿，抬眼一笑：“我是林舟。大宋建炎三年生，绍兴四年中状元，现领督查使衔，兼管开封军民要务……哦，还是你林哥哥。”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嘎的呵斥与铁器撞击声。帘子猛地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灯焰狂舞。两个保捷军士卒架着个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男人踉跄闯入，那人脖颈上勒着麻绳，脚踝拖着半截铁链，脸上糊满泥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林舟。

“禀钦差！”为首军士单膝跪地，甲胄上冰碴簌簌掉落，“这厮自称‘红柳’，擅闯校场，手持此物，口称要面见林大人！”

他双手捧上一柄短匕——刃长七寸，乌木为柄，柄首镶嵌半枚残缺的银质狼头徽记。小娥瞳孔骤缩，霍然上前一步，长枪横在胸前，枪尖直指那人咽喉：“你是谁？！”

那人却看也不看她，只死死盯着林舟，嘶哑开口：“林大人……您答应过，只要我把完颜红菱送出济南府，您就放我阿爸出牢……可昨夜，我阿爸在牢里，被毒死了。”

帐中死寂。

林舟缓缓起身，解下腰间水囊，蹲下身，拧开盖子，将清水缓缓倾入那人枯裂的唇边。水流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

“毒死？”他声音很轻。

“鹤顶红。验尸的仵作是我阿爸徒弟，偷偷告诉我的。”那人咳出一口黑血，手指抠进泥土，“可……可林大人，我阿爸到死，都以为您是真君子。”

林舟静默片刻，忽然伸手，用拇指抹去那人嘴角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朵将落的桃花。

“你阿爸没看错人。”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抖开——竟是张崭新的委任状，朱砂印鲜红如血，“从今日起，你便是开封府新设‘辑查司’司吏，专查刑狱冤案。你阿爸的案子，我亲自审。”

那人浑身一震，泥雪糊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可……可我……”

“你是红柳。”林舟打断他，目光如刀，“红柳不姓完颜，姓萧。你阿爸叫萧烈，原是辽国北院枢密副使，金灭辽时，他率三百死士护送耶律皇族幼子突围，断后战死——尸骨至今埋在呼伦贝尔雪谷深处。你娘把你托付给汉人商队，一路南下，隐姓埋名二十年。”

红柳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喉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小娥愕然回头看向林舟，却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句“今日有雪”。

“你阿爸没死。”林舟声音沉下去，“当年雪谷一战，他断了右臂，被契丹老萨满救走。如今人在太原，开了一间皮货铺子，铺匾上写着‘萧记’二字。他每月十五，必向北焚香三炷——第一炷祭辽国，第二炷祭旧部，第三炷……祭你。”

红柳再也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泥地，肩膀剧烈耸动，却连一声哭都发不出。

林舟俯身，将委任状塞进他颤抖的手中，又取下自己腰间佩刀，搁在他面前：“刀鞘里有封密信，写给你阿爸。信封口，用的是辽国皇室秘制的蜂蜡。你若不信，可拆开看。”

帐外风雪愈紧，拍打着帐篷发出沉闷鼓声。小娥站在一旁，看着红柳用冻僵的手指抠开蜡封，展开信纸——上面果然是遒劲苍劲的契丹小字，末尾印章，赫然是早已湮灭百年的“北院枢密院”朱文。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望向林舟。火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柄藏锋已久的剑。

“你……早就知道他是谁？”

林舟没回答，只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漫天风雪。远处，济南方向隐隐传来礼炮轰鸣——那是蒙古使团入城的吉乐。鼓声沉沉，压过雪落之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小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信不信，明日此时，完颜青玉会在宗正寺门口，亲手扶那位假公主上轿？而同一刻，赵构的队伍，正穿过济水浮桥，离济南府只剩三十里。”

小娥心头一凛：“你要动手？”

“不。”林舟摇头，目光仍凝在远方，“我要他们自己动手。完颜亨想借蒙古人的刀，砍断金国内部所有忠于旧制的骨头；蒙古人想借金国的乱，逼他们低头割地；赵构想借这场乱，把开封军权从刘錡手里，不动声色地……接过来。”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亮得惊人：

“而我，只负责把火种，悄悄塞进所有人怀里。”

帐外，风雪骤然加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不见山川城郭。唯有那盏铜灯，在狂风中固执地燃烧着，灯芯噼啪作响，仿佛一声声微弱却执拗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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