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张俊认不认什么岳飞显圣收复襄阳，他肯定是不认的。

征战沙场数十年，手底下的人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这还只是自己亲手砍的，大小战役数百场，但凡是有那仙魔神鬼的玩意，他都没法活到现在。

...

刘錡走后，帐中只剩林舟与小娥二人。烛火在铜灯盏里微微跳动，映得林舟半边脸明暗交错，他抬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噼”一声爆开一小簇光晕，像一粒星子坠进夜色里。

小娥没说话，只是把方才刘錡递来的军粮调拨文书叠好，压在案角镇纸下。那镇纸是块青石雕的獬豸，角尖朝前，凛然生威——岳家军旧物，岳飞亲赐，传至岳雷，再由岳雷亲手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持正者不惧影斜。”

林舟忽然开口：“你说……刘帅信不信我真能炸开襄阳城墙？”

小娥指尖一顿，抬头看他。烛光落在她瞳仁里，澄澈如寒潭映雪：“你若说能，我便信。”

林舟笑了，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笑，而是从喉底滚出来的一声低喟，带着点沙哑的倦意，又裹着一丝近乎顽劣的笃定。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块焦黄酥脆的羊油饼，还热着，腾起一缕白气。“刚烤的，趁热吃。”

小娥没接，只盯着他袖口一道新鲜裂口——那是今晨策马疾驰时被枝杈刮开的，线头翘着，露出底下暗红内衬。她忽地起身，从随身包袱里取出针线匣，坐回案前，低头捻线穿针，动作利落得像握枪拉弦。

“你袖子破了。”

“哦。”林舟摊开手，“赶路急，没顾上。”

“赶路急，还带羊油饼？”她眼皮都不抬，针尖挑着线，在布面上轻巧穿梭，“你怕我不信你，所以先哄我吃饼？”

林舟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笑声撞在帐壁上，又弹回来，震得灯焰晃了晃。“小娥啊小娥，你这脑子，比刘帅强多了。”

她手下一顿，针尖在布面悬停半息，才继续缝：“我不是聪明，是知道你从不说废话。”

帐外风起，卷着枯草打在牛皮帐帘上，沙沙作响。远处校场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一声声整齐划一，如铁锤砸在夯土上。林舟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道：“你知道完颜青玉为什么非要塞个假公主给蒙古人？”

小娥针线不停：“为羞辱。”

“不对。”林舟摇头，“是为拖延。”

她终于抬眼：“拖延什么？”

“拖延时间。”林舟声音沉下来，像一块铁投入深井，“金国三月前在河东丢了朔州、应州，辽西又闹饥荒，完颜亨逼宫未遂，被软禁在中都西苑——可这些事，蒙古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金国还在喘气，还在摆谱。完颜青玉拖着和亲这事，是在等两件事：一是等完颜亨死透，二是等蒙古内部生乱。”

小娥手里的针倏然停住，线绷得笔直。

“蒙古今年春旱，草场枯死三成，各部为争水草已械斗七次。铁木真死后，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子分领兵马，表面恭顺，实则互不统属。完颜青玉算准了——只要拖过冬，草原冻毙牲畜过半，各部自顾不暇，哪还有力气南下问罪？”

帐中静得能听见针尖划过布面的微响。小娥慢慢松开手指，线头垂落，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

“那你……为何要来济南？”

林舟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大宋钦命转运使”，背面却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临安府造，绍兴十二年秋，匠户李三制”。他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指腹蹭过铜锈的粗粝感。

“这牌子，是官家亲手交给我的。”

小娥呼吸微滞。

“他说：‘林卿，朕给你一百八十人，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去告诉天下人——宋不是跪着的，是站着的；不是等别人施舍活路，是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林舟将铜牌翻转，背面朝上，借着光，小娥看清那行小字下方，竟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是枚徽记：一只展翅的玄鸟，衔着半截断戟，戟锋朝下，刺入山峦轮廓之中。

“这是……太祖御赐匠户的密印？”

“嗯。”林舟点头，“靖康元年，汴京陷落前七日，太常寺卿携三百匠户南渡，其中七十人藏于临安北山窑场，专造军械密器。这铜牌，是他们最后一批成品。”

小娥指尖发凉。她当然知道太常寺匠户的分量——当年汴京守城用的霹雳炮、猛火油柜，皆出自此辈之手。而玄鸟衔戟的徽记，只出现在两种东西上：一种是太祖亲封的“天工监”虎符，另一种……是靖康年间，被秘密运往襄阳的“神机匣”图纸副本。

“神机匣”三个字，从未载于史册。但岳家军老卒口耳相传：建炎四年，岳飞曾率三千精骑突袭伪齐军械库，缴获一口黑铁箱，箱内无刀无甲，唯十二枚铜管，管壁刻有螺旋纹，末端嵌铅丸，引信为硝石棉线。岳飞当场命人试射，一管击穿三重榆木靶，余势犹透砖墙三尺。

事后岳飞焚毁图纸，仅留一匣存于襄阳军械司地窖，钥匙由监军与岳云各执半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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