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猛地攥紧针线匣,指甲掐进紫檀木纹里:“你……去过了襄阳地窖?”
林舟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缰磨出的薄茧。
“我没去地窖。”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我去了襄阳西门瓮城下的水关。那里有道旧闸,三十年没启过,闸槽锈蚀,青苔厚积。但我撬开石板,发现底下埋着三根铜管——跟神机匣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粗,管壁铭文多了一行:‘绍兴十一年冬,岳元帅手谕,备以待时’。”
小娥喉头滚动,没发出声。
“岳元帅没烧图纸。”林舟收回手,从怀中又取出一卷油布,“他把图纸拓在防水绢上,缝进军粮袋夹层,随每月军饷运往襄阳。运了整整两年。去年十一月,最后一袋粮到时,监军暴病而亡,岳云奉命赴鄂州议事——那晚地窖失火,烧了七间库房,火势只围着军械司烧,连隔壁的箭矢库都没沾火星。”
小娥盯着那卷油布,像盯着一具刚出土的尸骸。
“火灭后第三日,我潜入废墟。灰烬里找到半截铜管,管口还嵌着没炸开的铅丸。”林舟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乌黑锃亮的物件——通体青铜,长不过一尺二寸,前端呈喇叭状,后端有扳机与药室,管身螺旋纹路精密如发丝,“我修好了它。试射七次,六次命中靶心,第七次……炸膛了。但炸膛时的冲击力,掀翻了三丈外的榆木桩。”
帐外风声骤紧,帐帘被掀开一角,灌进一股冷气。小娥却觉得浑身发烫,耳畔嗡鸣,仿佛听见千军万马踏过冰河。
“刘帅说我是傻子。”林舟把铜管推到她面前,“可傻子不会知道水关闸槽的深度,不会记得岳元帅手谕的落款日期,更不会在襄阳面馆里,特意点一碗不要葱花的牛肉面——因为当年岳元帅巡视军屯,就坐在那张桌子旁,面碗里浮着三片葱叶,他一根没动。”
小娥终于伸手,指尖颤抖着触向铜管冰凉的表面。就在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一声压抑的咳嗽——是监军王彦的声音。
“林钦差!岳将军!急报!”
林舟迅速收起铜管,油布一裹塞回怀中。小娥已挺直腰背,长枪横在膝前,声如金石:“进!”
王彦掀帘而入,甲胄上沾着雪沫,脸色铁青:“蒙古使团昨夜突袭济南府东市!砍了三名金国商贩,焚毁粮车十七辆,扬言‘若三日内不交真公主与赔款,便血洗济南’!完颜青玉已闭宗正寺门,称‘此事与金廷无关’,反诬蒙古人‘擅启边衅’!”
林舟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刘帅呢?”
“刘帅率亲兵赴东市弹压,刚擒下两名蒙古勇士,可……”王彦喉结上下滑动,“可那两人身上,搜出三枚金国鹰符。”
小娥瞳孔骤缩。
鹰符,是金国枢密院特赐的调兵信物,非三品以上将领不得持有。完颜青玉身为大宗正,无权私铸鹰符——除非,有人故意栽赃。
林舟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很好。让刘帅把人押回宗正寺,当着完颜青玉的面审。再传话给蒙古使者——就说林某愿为双方调停,明日辰时,济南府衙大堂,三方俱至。”
王彦愣住:“钦差……您不拦着?”
“拦?”林舟走到帐口,掀起帘子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刘帅以为我在胡闹,蒙古人以为我在敷衍,完颜青玉以为我在搅局……可他们都没看见——”
他顿了顿,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如淬火寒刃的眼睛。
“——真正要动手的人,已经到了济南城外三十里。”
小娥霍然起身,抓起长枪。
林舟却摆摆手:“你留下。看住这卷油布。”他指了指案角镇纸下的文书,“刘帅调拨的军粮,今晚子时前必须装车。商队走济阳道,绕过东市,直奔聊城——聊城知府是我同年,他那儿有三十辆双轮铁轴车,车底暗格能藏五百斤火药。”
小娥握枪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你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林舟转身,从腰间解下那枚铜牌,放在她手心,“若明日辰时我未归,你持此牌赴聊城,寻知府赵汝愚。他会给你另一份文书——盖着枢密院朱砂印,写明‘林舟所携军械,系官家密旨特许,凡阻挠者,视同谋逆’。”
小娥攥紧铜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你早知道会这样?”
“不。”林舟摇头,笑容淡了些,“我只知道,有些火,必须烧起来,才能照见谁在暗处添柴。”
他掀帘而出,身影没入风雪。小娥独自立在帐中,烛火映着她肃杀侧脸。她缓缓摊开手掌,铜牌上玄鸟衔戟的徽记在光下幽幽泛青,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帐外,雪落无声。
济南府城头,一面褪色的“岳”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未换的新布——靛蓝底子,金线绣字,针脚细密如初。
没人看见,旗杆最顶端的铜隼嘴里,叼着一枚铜铃。
铃舌早已锈死,可此刻,随着风势转向,那铃舌竟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仿佛某种沉睡多年的机括,终于被唤醒。
而百里之外,黄河冰面之下,暗流正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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