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哥真的被拉去注册了……
伍长给他办手续的时候,神态怪异地很,但在一旁的培青却一直逼逼叨逼逼叨的说着:“秦伍长,这哥哥是这些日子刚来的,能识字,你给他加上个名字,到时好叫他也来这领份东西补贴...
它一听见“废物”俩字,耳朵猛地竖直,鼻孔翕张,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可那声音刚起半截,又哑了下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重锤砸在胸口,连喘息都滞了一瞬。
叶鹏没动,只把铝箔纸捏得更响了些,咔嚓、咔嚓,像碾碎骨头。
白马眼珠子斜过来,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住他手里的药片。它认得这玩意。前六天,它吞下两百四十片,从晨光初透到星斗满天,它驮着三十七匹母马来回奔走,蹄铁敲地如战鼓,鬃毛甩开似烈火,连马倌擦汗的手都在抖,它却昂首长嘶,喷出的热气白雾里裹着血丝——它硬撑着,硬扛着,硬要让这个人看清楚:它不是畜生,是王。
可今天,它连抬眼皮都要耗尽力气。
叶鹏把药片倒进掌心,摊开在它鼻尖前两寸。蓝莹莹的药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堆凝固的毒液。
“不吃?”他声音很轻,甚至带点笑,“行啊。”
他慢慢收拢手指,药片簌簌滑回铝箔袋,又慢条斯理地撕开新一包,这次倒得更多——一百二十片,堆成一座小小的蓝色山丘。
白马喉结剧烈一动。
“你撑了六天,我陪你熬了六天。”叶鹏忽然伸手,不是去掰它的嘴,而是轻轻抚过它汗湿的颈侧,指腹蹭过跳动的血管,“你疼不疼?我看得见。你喘不上气的时候,尾巴根子都在抽筋,我也看见了。”
白马浑身一僵。
“可你还是不肯低头。”他指尖顺着脊骨往下,停在腰窝处那块微微凹陷的旧伤疤上——那是它被前任主人鞭打留下的,深褐色的皮肉翻卷着,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你恨他们打你,所以更恨我碰你。你怕我跟你一样,是个只会用鞭子说话的人。”
白马鼻孔猛地张大,喷出一股灼热气息,眼白翻起,眼角沁出一点浑浊的泪。
“可我不是。”叶鹏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刚出炉的胡饼,麦香混着羊油香,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掰下一小角,凑到它嘴边。
白马没咬。
叶鹏也不急,就那么举着,胡饼边缘微微颤着,蒸腾的热气拂过它湿漉漉的鼻尖。
“你不信我。”他说,“那就再信七天。”
他站起身,把整块胡饼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边嚼边往外走。走到马厩门口时,他忽然顿住,没回头,只把剩下那包蓝色药片丢在门边草堆上,声音闷在胡饼里:“药在这儿。吃不吃,随你。但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见你站起来,自己走到栅栏边,朝我扬起脖子——不是示威,是认输。不是服软,是……商量。”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马厩里只剩它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包药片在晨风里轻微晃动的窸窣。
它没动。
直到日头升过墙头,光柱斜斜切进来,照在那包药上,蓝得刺眼。
它终于偏过头,伸出舌头,卷起一片药,囫囵咽下。没嚼,也没水送,干涩的苦味一路烧进胃里,激得它打了个哆嗦。
第二片。
第三片。
它吃得极慢,每吞一片,就闭眼停三秒,像在积蓄某种溃败前的余勇。
吃到第四十七片时,它突然停住,仰起脖颈,对着空荡荡的马厩顶棚,长长地、长长地,打了一个响鼻。
不是挑衅,不是嘶鸣,是一声沉闷的、带着回音的叹息。
像一个将军卸甲时,铠甲片片坠地的轻响。
——
城西校场,赵士程正蹲在泥地里,用炭条画着什么。他面前摊着一张刚绘完的图纸,墨线纵横,标注密密麻麻:东侧三丈挖深沟引活水,西侧垒砖台设哨塔,北面留缺口作骑兵突袭通道,南面则是一整排新制的木制拒马桩,尖刺朝外,刷了桐油防潮。
岳雷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铁蒺藜,反复掂量:“这玩意真管用?看着不如咱们以前用的铁菱角扎实。”
“铁菱角扎人,它扎马。”赵士程头也不抬,炭条在纸上划出一道锐利弧线,“马蹄踏上去,尖刺斜向上撬,韧带当场撕裂。一匹瘸马能拖垮整个冲锋阵型——您说,值不值?”
岳雷咧嘴笑了,把铁蒺藜往泥地里一按:“值!比金子还值!”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校场,盔甲歪斜,满脸惊惶:“赵参军!岳将军!快!快去马厩!大帅……大帅跟那白马……打起来了!”
赵士程炭条“啪”地折断。
岳雷霍然起身:“打起来了?谁打谁?”
“马……马打大帅!”
两人拔腿就跑。
马厩外已围了二三十号人,红柳踮着脚扒在栅栏上,脸涨得通红:“它踢!它真踢!刚才一蹄子扫过去,大帅帽子都飞了!”
“没打中!”有人喊。
“打中了!扫着胳膊了!”
“嘘——别嚷!听动静!”
众人屏息。
马厩里静得可怕。
只有粗重的喘息,一声接一声,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马的。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马厩那扇老旧的榆木门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烟尘弥漫中,一人一马并肩立在门口。
林舟左袖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小臂上几道紫红抓痕,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草屑和灰,嘴角还挂着点没擦净的胡饼渣。他左手拎着半截断缰绳,右手攥着个铜铃铛——正是那白马脖颈上系了十年的老铃铛,此刻铃舌已被拗弯,发出喑哑的“叮……”一声。
而那白马,雪白的鬃毛凌乱不堪,右前蹄上缠着浸血的麻布,左耳尖豁开一道小口,正缓缓渗着血珠。它高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可那双眼睛——再没有半分桀骜,只有一种被彻底凿穿后的、近乎透明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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