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林舟脸上,一眨不眨。
林舟也看着它,忽然抬手,把那个弯掉的铜铃铛往地上一扔。
“当啷。”
铃声清脆,又寂寥。
他俯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不是杀马的刀,是削果子用的短刃,刃口还沾着苹果皮。他蹲下来,用刀尖小心挑开白马蹄上渗血的麻布,露出底下磨破的皮肉。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金疮药粉细细洒在伤口上。
白马没躲。
林舟抬头,对围观的人群扬声道:“都散了。红柳,去把老兽医请来,就说……马王崴了脚,得好好养着。”
人群愣了两秒,轰然散开,脚步声杂乱,却没人说话。
岳雷搓着手凑近,压低嗓子:“大帅,这……这就完了?”
林舟没抬头,正用干净棉布一圈圈裹紧马蹄:“完了。它赢了。”
“啊?”
“它没吃药。”林舟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望向白马,“它昨天吞了四十七片,今早又吐出来三十二片。剩下那些,全被它嚼碎了混着唾沫,糊在马厩后墙缝里——我今早去掏,掏出来一捧蓝渣子。”
岳雷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它拿命跟我赌一口气。”林舟伸手,第一次真正抚上白马汗津津的额头,指腹摩挲着那道浅浅的旧疤,“我输了。不是输在力气上,是输在……它比我更懂什么叫‘宁折不弯’。”
白马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林舟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从今天起,它不叫马王。叫‘青崖’——取自‘青崖白鹿’,不食人间烟火,不跪俗世王权。”
他转身,从地上捡起那半截断缰绳,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巴掌大,正面铸着潞州城徽,背面刻着三个小字:青崖印。
他把铜牌系在青崖颈下新换的皮项圈上,铜牌贴着温热的皮肉,发出沉闷一响。
“往后,”林舟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它不是我的副官。骑它,是我林舟的荣幸。”
青崖垂下头,用鼻尖顶了顶他肩头,像在应诺。
——
三天后,潞州府衙后堂。
赵士程推开窗,晨光涌进来,照在案头一叠崭新的册子上——《潞州军屯田亩登记簿》。
他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林舟,男,二十三岁,原籍福建泉州,现驻潞州,授勋一等‘定边’勋章,核定授田:十五亩。”
旁边朱批鲜红:【含家眷二人,另加配额五亩;其坐骑‘青崖’,特例单列,记为‘功勋牲畜’,授田三亩,由主官代管耕种,所产粮秣专供军马饲喂。】
赵士程提笔,在“青崖”二字旁,工工整整补上一行小楷:【此马通人性,识忠奸,拒饵药而不屈,承重压而不堕,实乃天地灵物。昔周穆王八骏,不过如此。】
他搁下笔,忽听窗外马蹄轻响。
抬眼望去,青崖正缓步穿过庭院。它身上已无伤痕,毛色比从前更亮,像覆了一层流动的霜雪。颈下铜牌在日光里灼灼生辉,随着步伐轻撞,发出极细微、极清越的叮咚声。
它径直走向廊下,停下,垂首,用鼻尖轻轻拱开虚掩的房门。
门内,林舟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进来。”
青崖便踏了进去,蹄声轻得像踩在云上。
它走到案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林舟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际。
林舟终于搁下笔,反手拍拍它脖颈:“今日不去巡营?”
青崖没动,只是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要埋进他颈窝里。
林舟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块蜜饯梅子。他拈起一颗,送到青崖嘴边。
青崖嗅了嗅,没吃,只把头一偏,用鼻尖顶了顶他放在案上的右手。
林舟一怔。
那只手上,赫然多了一道新鲜的、细细的血痕——是被马齿轻轻刮破的,皮都没破开,只渗出一线血丝。
他下意识想缩手。
青崖却用鼻尖固执地抵着他手腕,不许他动,然后,慢慢、慢慢地,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舐那道血痕。
温热,湿润,带着青草与阳光的气息。
林舟僵着,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干嘛?”
青崖没答。
它只是抬起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驯服,没有臣服,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的平静。
仿佛在说:你疼,我知道。
所以我替你尝一口。
窗外,春阳正好,照得满庭新柳泛着柔嫩的青光。
檐角风铃轻响,叮咚,叮咚,
像一声声,迟到了千年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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