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脊背绷得笔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可如今呢?”老者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钦察卫旗号被邵贼踩进泥里,怯薛精锐在浮桥上被人推搡着落水,连尸首都捞不全!你告诉我,这诏书上的字,还值几个铜钱?”
“不值。”韩国咬牙,“但末将信它曾值过。”
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起身,从灶膛里扒出一段未燃尽的松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圈,圈内点三点:“扬州城里,有三股人。孛罗不花是镇南王,名分最大,可惜兵权散在各卫,调不动;玉枢虎儿吐华是统帅,兵败之后,威望扫地,帐下只剩两千残卒,连亲兵都偷他靴子换酒喝;第三股……”松枝尖端顿住,戳向圆心,“是江都路达鲁花赤阿剌忒纳,蒙古勋贵之后,手里攥着三万民夫、八千乡勇,还有扬州仓七成存粮。”
韩国眼神一凛:“他想做什么?”
“他想活。”老者吹熄松枝余烬,“玉枢虎儿吐华若倒,孛罗不花必被朝廷问罪,阿剌忒纳若不趁乱取势,等邵树义兵临城下,他连跪降的资格都没有——邵贼杀俘不眨眼,盐城那三千人,至今埋在芦苇荡里没立碑。”
韩国猛地抬头:“您是说……”
“我说什么?”老者突然厉喝,震得窗棂簌簌落灰,“我说你带着这十二个人,今夜子时潜入扬州西门水关!那里守军是阿剌忒纳的亲信,我已打通关节。你带上这枚铜符——”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钦察”的铜符,塞进韩国掌心,“去见阿剌忒纳。告诉他,钦察卫残部愿效死力,助他执掌扬州军政。条件只有一个——诛玉枢虎儿吐华,献首级于邵树义营前,换扬州百姓免屠。”
韩国握紧铜符,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末将……遵命。”
“且慢。”老者拦住他,从炕席下抽出一柄短匕,刀鞘乌黑,刃长不过八寸,“此匕乃昔年钦察卫千户佩刀,你父亲用它斩过三十七颗叛将首级。今日交予你——若阿剌忒纳不肯,便用它割下他的喉咙;若他肯,便用它挑开玉枢虎儿吐华帐前那面帅旗的金线缀角,让风把它吹到邵树义马蹄前。”
韩国单膝跪地,额头触地:“末将誓死不负所托。”
老者却没扶他,只将那卷乌沉竹简重新卷好,塞进韩国怀中:“拿去。记住,钦察卫没死在邵伯浮桥上的人,也活在你手里。”
韩国起身出门时,雪已停。巷口积雪映着惨白月光,他解下斗篷扔给身后亲随,只穿一身半旧的皮甲,腰悬短匕,步履如刃,踏雪无声。身后十二人默默跟上,足印在雪地上连成一线,直指扬州方向。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玉枢虎儿吐华的临时帅府设在漕运总督衙门后堂。烛火摇曳,映着他枯槁的脸。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邵树义已遣使至真州,招抚当地豪强;马玖部前锋抵瓜洲渡口,距扬州仅六十里;更有一支不明番号的骑兵,昨夜在茱萸湾一带出现,劫掠了三艘运粮船,船头赫然插着半截断旗——旗面焦黑,依稀可见“钦察”二字。
玉枢虎儿吐华盯着那半截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如虾,侍从慌忙递上痰盂,盆中赫然浮着几点猩红。他摆摆手,示意退下,枯瘦手指颤抖着拿起朱笔,在塘报末尾批了四个字:“妖言惑众。”
笔锋未落,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府门外。紧接着是铠甲碰撞之声,有人高声禀报:“报!江都路达鲁花赤阿剌忒纳求见,称有十万火急军情!”
玉枢虎儿吐华瞳孔骤缩,朱笔“啪”地折断,半截笔杆弹落在塘报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西门水关,冰层覆盖的护城河暗流汹涌。韩国伏在垛口阴影里,望着城楼灯笼下晃动的人影。身旁亲随低声道:“将军,阿剌忒纳的亲兵已按约定撤去两哨,水关铁闸正缓缓上升……”
韩国没应声,只将那卷乌沉竹简贴在胸前,感受着竹片传来的微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钦察人的血,不是为大都的琉璃瓦流的,是为斡难河的风流的。”
风正从北面来,卷着邵伯方向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拂过他冻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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