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王府外忽传来整齐的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停在二门外。接着是铠甲解卸的窸窣声,皮甲束带坠地的闷响,最后是数十双赤足踏在青砖上的轻微回音——这是怯薛卫士觐见时特有的礼仪:卸甲赤足,以示无刃入殿。
孛罗不花整了整衣冠,缓步迎出。月光下,他身后拖出一道极长的影子,直直延伸到垂花门内。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竟显出几分近乎悲悯的肃穆。
院中果然立着三十一名怯薛,皆赤足,披发,手持短刀。为首者正是方才东门持节杖的畏兀儿校尉,此刻单膝跪地,刀尖触地,声音却无半分惶恐:“殿下,末将奉命行事。城外邵军斥候已至十里铺,马玖遣人送来密函——若殿下愿献城,可保全宗族性命,许以江浙行省参知政事虚衔,另赐田万亩、奴婢千口。”
孛罗不花静静听完,忽然问道:“你们出城时,可曾回头看过扬州城?”
众人一愣,畏兀儿迟疑片刻,答道:“……看了。城楼灯火通明,似有千人巡夜。”
“千人?”孛罗不花仰头望向夜空,繁星如钉,缀满墨蓝天幕,“那是火把。张辑今晨下令,将全城三百余户油坊的桐油、菜籽油尽数征调,兑入松脂、硝石,制成‘照夜膏’。每支火把燃两时辰不灭,可照百步。他让百姓轮流执炬,绕城行走——远远望去,恍若千军万马。”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可油再亮,照不亮人心。火再旺,暖不了将死之躯。”
话音未落,西南方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随之微微震颤,连廊下灯笼都剧烈晃荡起来。众人惊顾,只见西城方向腾起一道冲天火光,浓烟滚滚,直插云霄——竟是西门内第三座官仓起火了。火势借着西北风,顷刻蔓延至毗邻的织造局,橘红火舌舔舐着百年木构屋脊,噼啪爆裂声不绝于耳。
“完颜石哥动手了。”孛罗不花神色如常,仿佛早料定如此,“他烧的不是粮,是退路。火一起,城中谣言即生——‘邵军火攻破城’‘守军纵火劫掠’‘官仓已空,明日断粮’……人心一乱,便是千军万马也压不住。”
他转向畏兀儿,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甲:“去吧。告诉马玖,明日辰时,我亲自开南门。但有三事相求:一,请护送张辑治中全家赴杭州;二,请将城中三百七十名盲眼老妓、二百四十名瘫痪老兵,尽数载船送至通州;三……”他停顿良久,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三,请将我的佩刀带回大都。刀名‘饮霜’,刀鞘嵌七颗东珠,刀脊刻‘忠勇传家’四字。交给枢密院右丞相塔出大人——告诉他,孛罗不花未降,未逃,未辱先祖之名。他只是……倦了。”
畏兀儿喉头滚动,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其余怯薛亦随之伏地,赤足踩在冰冷石阶上,如同三十一只沉默的鹤。
待众人退出王府,孛罗不花独自立于庭院中央。寒风卷起他散落的银发,也卷起地上几片未燃尽的纸灰。他俯身拾起一片,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灰烬纷扬而起,在火光映照下,竟如无数细小的、挣扎的蝶。
寅时将尽,保障湖面浮起薄雾。叶峤站在一艘海仙鹤哨船船头,遥望扬州城方向的火光,久久未语。身旁副将低声禀报:“第七指挥三十二艘船已就位,火油罐、火箭、毒烟弹俱备。马副使派人传来消息,南门守军今晨换防,皆是新面孔,臂缠白布为记。”
叶峤终于开口,声音被湖风揉得有些沙哑:“传令下去,所有船只熄灭灯火,静泊待命。另遣五艘快船,沿保障湖西岸逆流而上,至茱萸湾口埋伏。若见有元军溃兵乘舟南逃,不必拦截,只放箭射其桅杆、篷索——断其航向,迫其登岸。”
副将一怔:“殿下,若溃兵登岸,恐扰民……”
“扰不了。”叶峤望着远处火光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笑了,“扬州百姓早散了。自腊月廿三祭灶起,城中富户便陆续携家带口迁往镇江、常州,贫民则被张辑以‘助运军粮’为名,分批遣往泰兴、靖江。如今城中所余,不过吏卒、僧道、老弱、囚徒——加起来,怕不足万人。”
他转身走向船舱,掀帘前顿了顿:“对了,昨夜东门出逃的怯薛,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副将忙道,“为首的畏兀儿校尉,本名阿鲁浑,乃前中书省平章政事阿合马之孙。其父阿散因贪墨案牵连,削籍为民,流放琼州,去年病殁。阿鲁浑自幼习汉学,擅丹青,曾在国子监修《礼记》……”
叶峤脚步微滞,随即掀帘入舱,只余一句淡淡吩咐飘在风中:“给邵帅送信。就说——‘扬州可下,然需速决。若待元廷援兵至,则功亏一篑。’”
舱内,一盏孤灯摇曳。灯下摊着一幅绢本《扬州城防舆图》,墨线勾勒的城墙轮廓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亮。叶峤拿起朱笔,在南门位置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又在红点旁,添了一行蝇头小楷:
> “忠勇传家,饮霜不饮血。
> 此城非破于刀兵,实溃于人心。
> 且看明日辰时,谁开南门?”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异响——似是枯枝断裂,又似重物坠地。叶峤抬眼望去,只见保障湖雾霭深处,一点微光正缓缓移动,如萤火,如鬼灯,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那光,正朝扬州城的方向,无声泅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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