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剑名‘蛰渊’。”邵树义低声道，“龙潜于渊，非不能腾，待时耳。今日开锋，不为杀人，为立信。”

言毕，他右手持鞘，左手执刃，竟将剑尖抵于自己左掌心——血珠瞬时涌出，顺剑脊蜿蜒而下，浸透暗金龙纹，愈显狰狞。他手腕一翻，血珠滴落青砖，砸出八点殷红，恰成北斗之形。

“七星为证。”邵树义将剑递还，掌心血犹未止，“郑公，扬州之信，自此始。”

郑范肃容接过，剑柄温热，血气微腥。他未拭剑，亦未包扎邵树义之手，只将剑重新插回鞘中，垂首道：“诺。”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府衙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浮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尚未凝固的蜜。张辑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手中捧着一叠文书，面色肃然。见二人步下丹墀，忙上前一步，将最上面一册呈上：“郑公，这是东关厢三十七坊的坊图与户帖底册。方才我已核过，内有十二处门牌号重复，九处户籍名姓与运司盐引登记不符，更有两处——”他声音压得极低，“写着‘镇南王府旧仆，逃散无考’，却盖着新钤的‘扬州路总管府印’。”

郑范接过，指尖抚过那方朱印——印泥鲜红，边缘却略显毛糙，显是新刻不久。他未翻阅，只将册子交还张辑：“明日辰时，随我赴死鱼湾。带上坊正、耆老、漕丁三人，再备两辆牛车，装满空麻袋。”

“装空袋做什么？”张辑一怔。

“装盐。”郑范目光沉静，“死鱼湾若真有稻，必种于盐碱地改良之处。而改良之法，唯有淋卤晒盐、引淡洗碱二途。若渠中水味微咸，渠畔土色泛白，则必有盐灶暗设。盐灶不报官，私煎私贩，一灶可产盐三百斤，百灶便是三十万斤。扬州盐引岁额十万引，一引四百斤，折合四十万斤。多出来的，便是黑盐。”

张辑额头沁出细汗：“郑公……早知有盐？”

“不知。”郑范摇头，“只是至元图经载，死鱼湾‘地脉咸苦，掘井三丈，水如泪涩’。可昨夜毛十八回禀，说渠畔野犬舔土，竟绕道而行——狗舌最灵，连它都避之不及的土，怎会肥得秧苗青青？”

张辑喉结滚动，再不敢多言。

郑范却忽而转身，望向府衙西侧一处偏院。那里窗棂紧闭，门楣低矮，檐角悬着一只褪色的纸鸢，断了线，歪斜欲坠。他静静看了一会，才道：“那院子，原是镇南王府的‘乐籍司’所在。孛罗不花喜音律，专蓄江南女乐，凡擅琵琶、箜篌、尺八者，皆养于斯。破城那日，火起于东廊，乐籍司却未焚。里头活着的人，一个没少。”

张辑脸色微变：“郑公是想……”

“不。”郑范打断他，“她们若愿走，发路引、给盘缠，放归乡里。若不愿走……”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便编入州学乐坊，教新兵子弟唱《凯歌》《劝农词》《盐政令》。曲调须新，词句须直。要让人一听就懂，一听就记，一听就想跟着哼。”

邵树义闻言，第一次真正动容：“郑公竟要教兵士唱歌？”

“兵士不唱歌，便只能喊杀。”郑范目光澄澈，“喊杀能破城，唱曲才能守城。破城靠刀，守城靠心。心若不服，千军万马亦如沙上筑塔；心若归附，八千州兵，便是八千根钉，钉进扬州的地脉里，任谁也拔不出。”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远处，东关街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婴啼，细弱，却执拗，穿透战后的死寂，直抵人心深处。

邵树义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郑公家中，可有子嗣？”

郑范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亡妻未育，膝下唯有一女，年方十四，随母葬于太仓祖茔。”

“可愿接来扬州？”

“不必。”郑范答得干脆，“她若来，便不是郑氏孤女，是扬州府尹之女。我既要查田亩、核户帖、清盐灶、编乐坊，便不能让她沾半分特权。她若愿来，便随流民船队走水路，凭引文书，排队领粥、住栖流所、入义学——若她排得上前，我便认她；若排不上，她便回家去。”

邵树义久久不语，末了，只低声道：“好一个郑府尹。”

月升东天，清辉如练，无声覆上扬州府衙的飞檐斗拱。瓦楞间残存的箭孔，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静静俯视着这座劫后重生的城池。而在城西三十里，死鱼湾的滩涂上，新垒的石堰在月下泛着幽光，渠水缓缓流淌，水面倒映着满天星斗，仿佛一条通往未知的银带，蜿蜒伸向黑暗深处。

郑范未再言语，只将手按在蛰渊剑柄之上，指节用力，青筋微凸。剑鞘冰凉，剑脊之下，血痕未干，正一寸寸渗入乌木纹理，如同大地吮吸第一场春雨。

七日之期，自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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