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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婚礼(上)(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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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时的结婚流程而言,与古时候有区别,但大同小异。

甚至于,元廷还在至元八年(1271)做出了“汉儿”婚礼礼制规定,基本都是参照了唐宋以来的旧俗——“诸色人同类自相婚姻者,各从本俗法;递相婚...

七月二十七日晨,天光微明,盐铁塘畔薄雾未散,青灰的水汽浮在芦苇梢头,如一层半透的纱。郑用和已起身,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一条旧皮带,上面还嵌着几道干涸的泥痕——那是他昨日随仆役清理宅院时沾上的。他立在门廊下,望着远处运河上几只早起的鸬鹚掠过水面,翅尖点破薄雾,留下几道细长涟漪。

身后脚步声轻响,卢熊、余燾、殷壁三人已整装待命。其余士人昨夜宿于邻近祠堂,今早陆续聚来,或负书箧,或携竹杖,衣衫虽素,神情却无颓唐之色。范从文一袭深蓝襕衫,袖口绣着极细的云纹,是范氏家传旧物;王震则裹着半幅褪色的绛红披风,里头露出补丁叠补丁的襕袍,腰间悬一枚铜铃,走动时悄无声息——那是他祖父王绹任参政时所佩,战乱中失而复得,如今只作信物不作响器。

郑用和未多言,只朝众人略一颔首,便由阿慕搀扶着,缓步踏上青石板路。一行十三人,无车马,唯两辆牛车载着些换洗衣物与几箱残存典籍——其中一箱是殷奎从灶膛里扒出的《春秋集传》手稿,焦黑处尚可辨字;另一箱是卢观藏于祖坟夹层中的《吴郡志》抄本,纸页蜷曲,墨迹洇开,却一字未损。

牛车吱呀前行,沿盐铁塘向西,入太仓界。沿途所见,比半月前更显凋敝。田埂上新插的秧苗稀疏歪斜,偶有老农蹲在田埂上,以枯枝拨弄泥水,眼神空茫。一处村口横卧半截断碑,字迹被火燎得模糊,唯“至正十二年”四字尚可辨认。余燾驻足片刻,俯身拂去碑面浮尘,指尖触到那“十二”二字时,忽低声念道:“十二年春,元廷诏括江南富民输粟助边……彼时谁料,粟未运至大都,刀已临颈?”

无人应声,唯风过林梢,簌簌如叹。

正午时分,众人抵至刘家港旧址。昔日商舶云集、桅樯如林的港口,如今只剩断桩残木刺向苍穹,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油膜,映着惨白日光,泛出病态光泽。几只野狗伏在码头石阶上舔舐爪子,见人来,只懒懒抬眼,尾尖扫过青苔,竟不逃遁。卢熊心头一紧,想起江阴城外那些目光幽冷的畜生,喉头微动,终未出声。

忽闻水声哗然,自北而来。众人侧目,但见一艘乌篷船劈开浊浪,船头一人玄衣佩剑,腰悬铜符,正是镇海军左哨指挥使吴黑子。他身后立着三名军士,皆着赭色号衣,胸前绣一只展翅鹞鹰——此乃邵树义亲定的“靖海营”徽记,取鹞鹰凌厉迅捷、专噬鼠雀之意。

吴黑子跳下船板,抱拳向郑用和深深一揖:“郑公驾临,末将奉大帅令,在此恭候多时。”言罢,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大帅有谕:昆山诸君若愿赴江阴,水师第七指挥特辟‘清江舟’一艘,专程迎送。船舱已备素席、茶汤、净衾,舱底另置三架书案,供诸君途中研读、拟策。另,大帅手书一札,嘱郑公亲启。”

说罢,自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封口以朱砂钤印,印文为“靖海元帅府印”六字,篆法刚健如刀劈斧削。郑用和双手接过,指尖微颤,却未即拆。他凝视那朱砂印片刻,忽道:“吴将军,敢问大帅此刻何在?”

“昨夜抵宜兴,督修东门瓮城。今晨遣快船传令,命我等在此接应。”吴黑子答得干脆,随即侧身让开,“请。”

众人登舟。船身宽厚,舱内果然洁净,竹席铺地,矮几列序,窗棂糊着新纸,透光不透风。舱角铜炉燃着松枝炭,暖气融融,混着淡淡墨香。余燾掀开舱帘一角,见船尾拖出雪白水痕,两岸芦苇如退潮般向后滑去,心中忽涌一股奇异之感——这船行得如此平稳,竟似载着一船人,从废墟的余烬里,驶向某种尚未命名的秩序。

舟行半日,暮色四合,船泊江阴南津渡。岸上已有人列队相迎。非是甲胄森森的兵卒,而是百余名青衣短打的民夫,肩挑竹筐,筐中盛着热腾腾的麦饭、腌菜、酱豆,另有一担担新焙的粗陶碗,碗底刻着“靖海”二字。为首者是个五十许老者,脸膛黝黑,指节粗大,见郑用和下船,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小老儿王三槐,原是南津渡摆渡人。元军围城时,小女被拉去烧灶,活活熏死在灶膛里……大帅破城后,拨粮三石、耕牛一头,又免三年徭役。小老儿今日来,不是接贵人,是接恩人!”

话音未落,身后百余人齐刷刷跪下,黑压压一片,竟无一人出声,唯余晚风拂过稻茬的沙沙声。郑用和怔住,卢熊急忙上前欲扶,却被王三槐摆手止住。老人仰起脸,眼中泪光与夕照同辉:“小老儿不识字,可知道谁给饭吃,谁给活路。大帅说了,往后凡镇海军驻地,每户配田五亩,种稻种麦,官府代耕三载;孩子进义学,不收束脩;老人年过六十,每月领米一斗、盐半斤……这话,小老儿记在心尖上,刻在骨头里!”

郑用和喉头哽咽,终未落泪,只伸手搀起王三槐,低声道:“老人家,请起。我等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日方知,何谓‘民为邦本’。”

当夜宿于江阴县学旧址。此处原为元代县学,大半毁于战火,唯明伦堂与藏书楼幸存。镇海军已将其修葺一新,梁柱新漆未干,堂内设长案二十张,每案置油灯一盏、砚台一方、松烟墨锭一块。堂外庭院遍植新栽的桑树幼苗,根部覆着湿润黑土——据随行吏员言,此乃程吉亲自督办,谓“桑可养蚕,蚕可织绢,绢可易盐铁,盐铁可铸兵甲”,一句未提“教化”,却句句落在实处。

次日清晨,郑用和率众人拜谒明伦堂。堂中无神龛,唯正壁悬一幅巨轴,乃邵树义亲笔所书“敬事而信,节用爱人”八字,墨色浓重如血,笔锋峻拔似剑。两侧楹联亦出其手:“守土不以城池为固,安民须从箪食壶浆始”。

卢熊默诵良久,忽转身对余燾道:“昨日我在刘家港见断碑,今日在此见此联。方知所谓‘仁政’,不在庙堂高论,而在断碑之下、桑苗之上。”

余燾点头,却未应声。他悄然踱至藏书楼,推门而入。楼内光线幽微,数十个书架列于两侧,架上书籍并非典籍善本,多为手抄册子:《农桑辑要》《救荒活民书》《泰西水法》《军器图说》《江阴田亩清册》《镇海军粮饷出入簿》……最下层竟堆着厚厚一摞《妇孺识字初编》,纸页粗糙,字大如钱,每页右下角皆印着小小鹞鹰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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