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抽出一册,翻至中间,见一页写着:“禾苗青青,锄草要勤;米粒白白,莫要抛剩。娘亲煮饭,爹爹插秧;哥哥挑水,妹妹拾柴。”字旁还配有简笔小画:一家五口围坐灶台,锅中腾起白气,窗外柳枝摇曳。
余燾久久伫立,指尖抚过那稚拙画线,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他写字,也是这般,先描画,再习字,一笔一划,皆含体温。
午后,程吉亲至县学。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靛蓝直裰,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见郑用和,他未行大礼,只拱手道:“郑公一路辛劳。大帅信已转达,诸君若愿留,幕府即设‘咨议局’,虚位以待。不拘官职高低,但求真知灼见。若愿观政,明日可随我去巡河工。”
郑用和颔首,又问:“闻大帅在宜兴督工,何以不返?”
程吉望向窗外桑林,声音平静:“宜兴城东门坍塌三处,瓮城基址松软,若不亲勘,恐误农时。大帅言,城墙可缓修,春播不可缓。今晨刚传令,调扬州匠户三百,自带夯具、石灰,七日内必成。”
话音方落,忽有军士疾步入堂,单膝跪地,呈上一卷黄绫:“报!常州府急报:元军万户脱欢帖木儿率骑三千,自镇江渡江,已破奔牛镇,直扑丹阳!”
满堂寂然。范从文眉峰骤聚,王震下意识按住腰间铜铃,卢熊则迅速瞥向郑用和——只见老人面色如常,只将手中那册《妇孺识字初编》轻轻合拢,置于案上,封面鹞鹰徽记在斜阳下泛出微光。
程吉却未动容,只接过急报,略扫一眼,便道:“知道了。传令水师第七指挥,即刻封锁京口、孟河两处水道;令江都镇海军第二团,连夜驰援丹阳;另,着扬州府衙开仓放粮,丹阳境内每户预支秋粮一斗,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君既来观政,便请看清楚——兵戈未息,政令已出。元军今日破奔牛,我军明日便赈丹阳。这中间,没有半日空隙,亦无一丝犹豫。”
郑用和终于开口,声音微哑:“程将军,敢问大帅可曾言,若丹阳失守,当如何?”
程吉直视老人双眼,一字一顿:“大帅说——丹阳不能失。若失,则江阴危;江阴危,则扬州孤;扬州孤,则淮东尽弃。故此战非为一城一地,实为争一口气。气在,则江南可守;气泄,则万劫不复。”
他稍作停顿,忽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长案中央——那是一枚铜牌,正面镌“靖海元帅府”五字,背面则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竟是数百个名字,名字旁标注着籍贯、原职、投效日期。程吉指着其中一行:“这是江阴义勇陈老实,围城时冒死泅渡运河,为我军递送元军火药库图;这是宜兴塾师周伯温,献出私藏《水利图经》并亲赴各乡勘测水脉;这是扬州寺僧慧明,捐出寺产三百亩,尽数充作军屯……大帅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今日诸君若愿执笔,所写每字,都将刻在此牌背面。”
卢熊霍然起身,肃然道:“学生愿为丹阳赈粮条陈,今夜即成!”
余燾亦踏前一步,拱手道:“学生愿随程将军巡河工,亲察田亩、沟渠、堰坝,三日内呈《江阴水利十策》!”
殷奎抚须而笑,目光灼灼:“老朽不才,愿理刑狱。听闻大帅设‘平讼亭’于县衙前,三日一开,百姓可直诉冤屈。老朽愿为司理,秉烛夜审!”
郑用和静静听着,忽觉一阵久违的暖意自胸中升起,如春水破冰。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明伦堂外那片新栽的桑林,轻声道:“诸君且看——桑叶初绽,其色嫩黄,其脉清晰,其势向上。此非天降之瑞,乃人手所植,人汗所浇,人心所向。”
他停顿良久,仿佛在积攒最后一丝力气,而后声音陡然清越,如钟磬击玉:
“吾辈所求之政,不在青史留名,而在桑叶之上。叶茂,则蚕饱;蚕饱,则丝韧;丝韧,则衣暖;衣暖,则民安;民安,则国固。此理至浅,亦至深。今日吾等立于此处,非为择主而仕,实为择叶而栖——择那一片,能承露、能纳光、能养万蚕、能织千匹之叶!”
堂内鸦雀无声。唯有窗外风过桑林,沙沙作响,如万蚕食叶,细密绵长,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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