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也不知走了多久,风中忽然传来一阵阵甜蜜的花香。
这花香不是牡丹、不是玫瑰、不是梅花……即使是以楚留香的见识,竟也没办法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花,只觉得非人间所有,而似来自天上。
又过...
姬冰雁这个名字一出口,胡铁花身子猛地一僵,脚下一滑险些踩进路边的臭水沟里。他抬手抹了把脸,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却没吭声。
楚留香却已笑出声来:“可不是他?七年前在华山脚下,他蹲着剥核桃壳,你蹲旁边抢他酒喝,他嫌你手脏,用靴子尖把你鼻子戳歪了半寸——那会儿他还骂你是‘狗啃骨头不吐渣的活畜生’。”
胡铁花耳根子倏地红透,拳头攥得咯咯响:“老臭虫你再提这事儿,我真踹你进黄河!”
金玉其却眯起眼,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磨毛的边:“姬冰雁……他早就不在关内了。听说三年前西行贩盐,一路穿过河西走廊,最后在敦煌开了家驼队商号,专接西域三十六国的货单。他若还在,怕是连骆驼粪都比咱们熟。”
“所以他不在。”楚留香忽然收了笑,声音沉下去,“但他在。”
胡铁花一愣:“你这话绕舌头?”
楚留香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过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他展开,是一张残缺的地图,墨线断续,几处朱砂点如血痣般缀在沙海深处,其中一点旁写着两个小字:“鸣沙”。
“这是他三年前寄给我的。”楚留香指尖按在那朱砂点上,“信里只有一句话:‘沙丘会走,人不会。若你真来找我,别带酒——我戒了。’”
胡铁花盯着那“戒了”二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记得姬冰雁喝酒的样子:不是豪饮,是小口抿,抿一口,看一眼天,仿佛酒是引子,天才是药。他戒酒那天,是不是也戒了别的什么?
金玉其凑近细看,忽道:“这图上朱砂点,不止一处。”他指甲点向另一处极淡的痕迹,几乎被墨渍晕染开,“这儿……‘月牙泉’?可月牙泉在敦煌东南,离鸣沙尚有百里,他为何标两处?”
楚留香摇头:“他从不说废话。”
南宫连城一直静默旁听,此刻忽将铜面具抬高半寸,露出下颌线条分明的弧度:“月牙泉不是泉。”
三人齐齐侧目。
南宫连城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是活泉。泉水之下,有暗河,通向沙海腹地。泉眼随季风移位,十年一迁,三十年一变向。当地人唤它‘龙眼’,说泉涌之处,便是龙脊裂隙——底下埋着东西。”
胡铁花皱眉:“埋着什么?”
“一座城。”南宫连城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土岗,“楼兰西迁前,曾在此建陪都,名曰‘流沙墟’。史载‘墟者,虚也,空也,浮于沙上而终不陷’。后来沙暴连刮七日,整座城一夜之间沉入沙底,连同三千驻军、九百商旅,尽数无声无息。唯余一泓泉,清冽如初。”
金玉其倒抽一口冷气:“你怎知此事?这等秘辛,连敦煌藏经洞的残卷都没提过!”
南宫连城垂眸,铜面具反着天光:“我祖上守过那片沙。沙坟之下,埋的不是尸骨,是活人。”
空气骤然凝滞。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微疼。
胡铁花喉头滚动:“活人?”
“祭沙。”南宫连城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泉,“每逢沙暴将至,流沙墟便开‘墟门’,选青壮男女百人,缚以金链,沉入泉眼。泉眼闭合时,沙暴自退。此法延续三百载,直到最后一任墟主不愿再献人命,毁了墟门机括。沙暴遂起,城遂沉。”
楚留香指尖摩挲着地图边缘:“所以姬冰雁标两处——鸣沙是入口,月牙泉是眼。他要我们去的,不是沙漠,是沙下的城。”
“可他为何不自己进去?”胡铁花脱口而出。
南宫连城终于抬眼,目光如刃:“因为墟门须双钥开启。一钥在流沙墟主后人手中,另一钥……”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胡铁花腰间佩刀,“在胡兄刀鞘夹层里。”
胡铁花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刀柄。那柄刀是他当年在华山脚下捡的,锈迹斑斑,刀鞘内里衬布早已霉烂,只余一道暗格,他从未打开过。
楚留香却笑了:“原来如此。难怪你见他第一面就问‘刀可借一观’,原是认出了那暗格纹路。”
南宫连城颔首:“流沙墟主家徽,刻于玄铁钥齿之上,形如盘蛇衔尾。胡兄刀鞘夹层内,正嵌着半枚蛇首。”
胡铁花怔怔拔出刀,刀身黯哑无光,他颤抖着撬开刀鞘底板——果见一枚拇指大小的黑铁片,一面蚀刻蛇首,鳞甲森然,另一面却空无一字。
“另一半呢?”金玉其急问。
“在姬冰雁手里。”楚留香轻声道,“他三年前寄图,便是等这一天。他早知我们会来,更知胡铁花刀中藏钥——他当年亲手嵌进去的。”
胡铁花手指发麻,几乎握不住刀:“他……他什么时候嵌的?”
“你醉倒在华山客栈那晚。”楚留香叹气,“他替你盖被,顺手拆了你刀鞘,嵌钥,又连夜重装。第二日你嚷着头痛,他还给你熬了醒酒汤,汤里搁了三颗红枣——你数过,枣核上各刻一个字:‘鸣’、‘沙’、‘墟’。”
胡铁花眼前发黑,扶住墙才没栽倒。他竟真喝过那碗汤,还夸姬冰雁手艺不错,枣子甜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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