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忽然压低声音:“可若钥匙凑齐,墟门开启,里面是什么?三千亡魂?还是……”
“是活人。”南宫连城截断他的话,“流沙墟未死。沙层之下,有地脉温热,有暗河奔涌,有穹顶石窟存留千年不腐。当年沉城之时,墟主毁机括,却未毁‘生息阵’——那是用九十九盏青铜灯、三百六十根地脉铜针、七千二百颗星砂铺就的阵法。灯不灭,阵不散,人……便不腐不僵,不老不死。”
胡铁花失声:“不老不死?!”
“非永生。”南宫连城纠正,“是‘停驻’。肉身如蜡,神志如眠。若遇外力惊扰,灯焰摇曳,则阵破,人醒。醒后七日,精气尽散,化为飞灰。”
楚留香缓缓收起地图:“所以姬冰雁不敢独自开启墟门。他怕惊醒那些人,更怕……他们醒来后,第一个想杀的,就是毁阵之人。”
暮色渐浓,西天烧起一片赤金。四人站在黄土坡上,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向远方沙海。风里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微小的针。
胡铁花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他抹了把嘴,将酒囊递给南宫连城:“喂,铜脸,你既知道这么多,想必也懂怎么进墟门。”
南宫连城接过酒囊,并未喝,只低头嗅了嗅:“汾酒,二十年陈。可惜——”他手腕一翻,酒液倾泻而出,尽数泼在沙地上,“进墟门者,不可沾酒气。酒烈伤神,会扰灯焰。”
胡铁花瞪眼:“你倒清楚!”
“我祖上世代守沙,每代守沙人临终前,须饮一碗‘忘川水’,割舌封缄,将墟门秘术刻于颅骨内壁,再埋入鸣沙丘底。”南宫连城抬起手,指腹缓缓划过铜面具边缘,“这面具之下,没有舌头。”
三人齐齐噤声。
风更大了,卷起黄沙扑面而来。楚留香忽然道:“明日辰时,我们在兰州城西‘聚义楼’碰头。胡铁花去买三匹健马、二十斤干粮、三只皮囊盛满清水;金玉其去雇两名向导,须是敦煌本地人,祖辈在沙海讨生活,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连城,“须识得流沙墟旧址。”
金玉其点头:“我认得老驼夫阿木尔,他祖父葬在鸣沙丘,坟头插着半截墟主令旗。”
南宫连城却摇头:“不需向导。沙海无路,路在人心。”
胡铁花嗤笑:“你心有路?”
“心无路。”南宫连城望向沙海尽头,“但沙有记性。每一粒沙,都记得它坠落的位置。只要跟着风向、星轨、泉脉走向,沙丘自会引路。”
楚留香深深看他一眼,忽而一笑:“好。那明日辰时,聚义楼。胡铁花,你若敢带一滴酒进去——”
“我自断一臂!”胡铁花吼完,又觉不对,忙改口,“……我请你们喝十年陈的竹叶青!”
南宫连城嘴角微动,似有笑意掠过铜面:“竹叶青太烈,墟中人受不住。”
话音未落,远处沙丘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鹰唳。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雪白巨鹰盘旋于暮色之中,翅尖掠过最后一缕金光,羽翼边缘竟泛着幽蓝微芒,宛如淬火玄铁。
金玉其失声:“沙隼王?!这鸟只在鸣沙丘巅筑巢,百年难见一次!”
南宫连城仰首凝望,铜面具映着鹰影,声音轻如耳语:“它来了。墟门将启。”
当晚,胡铁花独自坐在兰州城外黄河滩上,火堆噼啪作响。他取出刀鞘夹层里的蛇首铁片,就着火光反复摩挲。铁片冰冷,却在他掌心渐渐渗出微温,仿佛沉睡多年的血脉,正悄然搏动。
上游水流湍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胡铁花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和姬冰雁、楚留香蹲在华山客栈屋檐下分一坛劣酒。姬冰雁喝得最慢,最后将酒坛底剩的一口,全倒进胡铁花嘴里。那时他呛得咳嗽,姬冰雁拍他背,手掌厚实滚烫,带着驼铃与沙粒的粗粝感。
“你戒酒,是不是因为……”胡铁花对着河水喃喃,“戒不了别的?”
河水沉默奔流,只将他破碎的倒影,一遍遍撕碎又聚拢。
与此同时,敦煌城西,一间低矮土屋内。油灯如豆,映着墙上一幅褪色壁画:黄沙漫卷,九层佛塔半陷沙中,塔顶悬一弯银月,月光所照之处,沙地裂开巨口,涌出清泉,泉眼旁跪着一列白衣人,双手高举,捧着九盏青铜灯。
姬冰雁立于灯影之下,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却稳稳执笔,在羊皮纸上勾画新图。窗外风沙呼啸,他笔尖未颤分毫。写至末尾,他蘸墨题下四字——
“沙下有光”。
墨迹未干,窗外沙尘暴骤然加剧,整座土屋簌簌震颤。姬冰雁搁下笔,走到墙边,伸手抚过壁画上那弯银月。指尖所触之处,墙面微微凹陷,现出一道窄缝。他抠开砖缝,取出一卷素绢,展开,赫然是半枚蛇尾铁片,与胡铁花刀中那枚严丝合缝。
他将两片铁片并置掌心,轻轻一叩。
“铛”。
一声轻响,如古钟初鸣。
远在百里之外的黄河滩上,胡铁花掌中蛇首铁片骤然发烫,烫得他几乎松手。他猛地抬头,只见北斗七星中最亮的那颗星,光芒陡然炽盛,竟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银线,直直指向西南方——正是鸣沙丘方向。
胡铁花喉头一哽,攥紧铁片,指节泛白。
沙海无言,却已开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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