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的唇角微扬，把她那点紧张的小表情尽收眼底，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逗你的。”

阮念念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抬手就锤了他胸口一下，“你坏死了！”

霍凛被她锤得往后仰了仰，也不躲，笑得胸膛都在震。

他顺势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拢在掌心里，正要低头亲一下她的指尖，窗外忽然‘砰’的一声，一道流光蹿上夜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金红色的烟花，碎成千万点细碎的光雨，簌簌坠落。

两人同时扭头看向窗外......

阮念念站在铁栅栏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轻轻陷进掌心。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拂过她耳侧碎发。她望着里面缩成一团、不停颤抖的女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想问，却发不出声。

霍凛没动，只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却比平日更沉三分。他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后颈，指腹温热，像一道无声的锚，稳住她摇晃的呼吸。

“郑芳茹。”他又唤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刮过寂静的空气，“你记得‘白鹭巷’吗？”

郑芳茹猛地一颤，抱膝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嘴里喃喃的调子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迟钝地转动，视线在霍凛脸上停顿了一瞬，又倏地跳到阮念念身上——那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灼烧般的回避。

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歪斜、干裂，嘴角扯到耳根，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白鹭巷……白鹭巷烧光啦！火！全是火！我跑出来……抱了个娃娃……烫手……可我不敢扔……不敢扔啊……”

阮念念脚下一软，幸而霍凛及时揽住她的腰，手臂收得极紧，几乎将她半圈进怀里。

“什么娃娃？”霍凛嗓音冷如淬冰，一步踏前，阴影彻底笼罩住铁栅栏内佝偻的身影，“你抱的，是男是女？多大？穿什么衣服？”

郑芳茹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忽明忽暗，像即将熄灭的烛芯。她喉头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突然，她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手指死死抠进木凳边缘，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不记得……不记得……”她嘶哑地重复，头用力撞向墙壁，“别问我……别问我……他们说，说了就杀我全家……杀光……杀光……”

话音未落，她猛地蜷缩，肩膀剧烈耸动，竟嚎啕大哭起来，涕泪横流，混着口水滴在脏污的衣襟上，哭声尖利刺耳，毫无章法，像一只被活剥了皮的猫。

阮念念闭了闭眼。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原来她二十三年的人生，竟始于一场火，始于一个被烫手却不敢丢的娃娃，始于一句“说了就杀光”的恐吓。

她睁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硬：“她不会说了。”

霍凛没应声，只抬手，朝门外做了个手势。

阿耀立刻上前，低声与院方负责人交谈几句，对方颔首，很快有两名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注射镇静剂时，郑芳茹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指却死死攥着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早已结痂、颜色深褐的旧疤，弯弯曲曲，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阮念念瞳孔微缩。

那道疤……她见过。

小时候发烧，郑芳茹替她擦身，她曾无意间瞥见这道疤，还问过是什么。郑芳茹当时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随即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骂她“瞎问什么”，从此再不许她靠近自己手腕半步。

原来不是忌讳，是遮掩。

霍凛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道疤，眉峰一压，当即对阿耀低声道：“查这个疤的来历，所有医疗记录，二十年前香江所有公立医院、私人诊所，连同当年白鹭巷周边所有社区卫生站——全部翻一遍。另外，调取白鹭巷1998年7月12号当晚的消防出警记录、附近监控存档（若无监控，查当晚所有目击者笔录），重点标注：是否有一名怀抱婴儿的中年妇女逃离火场。”

阿耀迅速记下，转身离去。

霍凛这才松开环着阮念念的手，却仍牵着她的指尖，力道很轻，却寸寸不松：“我们走。”

夜色浓稠如墨，迈巴赫驶离精神病院大门时，阮念念一直望着后视镜。镜中，那栋灰白建筑渐次缩小，最终被路灯拉长的树影吞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二爷，你说……我是不是该恨她？”

霍凛侧眸看她。车灯掠过他眼底，映出一点幽微的光，像寒潭深处沉着的星子。

“不必恨。”他顿了顿，掌心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你只需知道，你从来不是她给你的，而是你自己活下来的。火里抢出来的命，比血缘更硬。”

阮念念怔住。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胸口那团闷滞的棉絮，仿佛被这口气悄然吹散了一角。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是周衍柏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电子请柬截图：【北城音乐学院03届同学会·秋宴】，时间地点清晰，落款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线谱音符。

下面一行小字：【念念，你师叔说，他当年在白鹭巷教过一个叫‘阿沅’的私塾学生，后来失联。你若方便，替我问问郑芳茹，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阮念念指尖一顿，心脏突地一跳。

阿沅？

她下意识看向霍凛：“学长……提到了‘白鹭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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