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立刻接过手机，目光扫过那行字，眸色骤然一沉，几乎凝成实质的暗流：“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发的。”阮念念回道，声音微哑，“就在我们来之前。”

霍凛沉默两秒，直接拨通周衍柏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三声后接通，周衍柏的声音带着笑意：“喂，二爷？这么晚找我，是念念出什么事了？”

“‘阿沅’是谁？”霍凛开门见山，语速快而锋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衍柏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你查到白鹭巷了？”

“回答问题。”

“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周衍柏的声音低下去，像蒙了一层薄雾，“比我早十年入学，天赋极高，十二岁就能作曲，十七岁写的《青梧》拿了全国青少年作曲金奖。但八年前，他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白鹭巷。警方立案，但三个月后不了了之。档案里写的是‘疑似精神障碍离家出走’，可我知道他不是。”

阮念念猛地攥紧手机。

八年前……她刚大学毕业，正忙着筹备第一张个人专辑。

“他跟郑芳茹有关？”霍凛问。

“不确定。”周衍柏叹了口气，“当年我查过，白鹭巷那场大火烧毁了整条巷子，七户人家，十六口人，只有三个生还者。郑芳茹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位独居老人，第三个……是个刚满周岁的女婴，被消防员从坍塌的阁楼夹层里扒出来，浑身烫伤，但奇迹般活着。医院登记的名字，叫‘阮念念’。”

阮念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那个女婴……”

“就是你。”周衍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念念，我师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阿沅带走了青梧的乐谱，也带走了白鹭巷的真相。他若活着，一定会回来找那个孩子。’”

车内寂静无声。唯有空调送风声沙沙作响，像一场遥远的雨。

霍凛没有看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她紧绷的太阳穴上，力道温和，一下，又一下。指腹温热，像在熨帖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二爷。”阮念念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下周同学会，我想去。”

霍凛收回手，指尖在她发顶停顿一秒，才垂落回膝：“好。我陪你。”

“不用。”她摇摇头，眼底浮起一丝清亮的光，“我自己去。既然是同学会，总得像个同学的样子。而且……”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我想看看，那些和‘阿沅’一起长大、一起练琴、一起在白鹭巷梧桐树下吃冰棍的人，还记得多少事。”

霍凛没反驳，只低应一声：“嗯。”

车子驶入市区，灯火渐密。阮念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皮底下，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霍凛静静看着她，目光沉缓，如同注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布满细纹的瓷器——不急于修补，只守着它，在光下慢慢显影。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云水园别墅门前。

霍婷早一步被阿耀送回去了，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下车。阮念念刚踏上台阶，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对了，江岸……”

霍凛伸手，替她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他明天会准时出现在片场。陈琳会全程跟进他的行程表，安保组会加派两人暗中跟随。另外——”他侧身让开，等她进门后，才低声道，“他手机的通讯记录，过去七十二小时，已全部同步至你电脑邮箱。”

阮念念一怔：“你……”

“你信他喊你‘小师叔’，我信你选的人。”霍凛眸光微敛，唇角弧度极淡，“但防人之心，不碍信任。”

她心头一热，刚想说话，却被他忽然扣住手腕。

霍凛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角，气息温热，声音低得像耳语：“念念，别怕。火里出来的孩子，骨头里都带着灰烬的温度。它不冷，只等你把它焐热。”

阮念念眼眶一热，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焦灼，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仿佛她不是迷途的孤鸟，而是他亲手校准过无数次、永远指向正北的罗盘。

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下颌线：“好。”

玄关灯亮起，暖光倾泻，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深处，覆盖在那架闲置已久的施坦威钢琴上。琴盖紧闭，漆面幽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垂落的水晶吊灯，也倒映着他们相握的手。

而此时，距云水园三十公里外的城西老城区，一栋爬满枯藤的旧公寓楼顶，江岸倚着锈蚀的铁栏杆，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起——一封新邮件，标题是【阮总监-江岸行程确认】，附件里是一份加密的PDF文件，点开后，只有一页：【白鹭巷火灾幸存者名录（官方存档版）】。

他指尖划过屏幕，停在第三行——

【阮念念，女，1998年7月12日出生，户籍登记监护人：郑芳茹（母），冯建国（父）。备注：系火灾现场唯一获救婴儿，抢救记录显示其左手腕内侧有陈旧性烫伤疤痕，形态呈螺旋状。】

江岸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雾缭绕中，他盯着那行字，喉结无声滑动，唇角缓缓勾起，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凉。

远处，香江湾的灯火在海平线上铺开一片碎金。他掐灭烟头，任火星坠入黑暗，转身下楼。

楼梯间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光影明灭之间，他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手腕——那里，一道形状、位置、甚至色泽都与阮念念左手腕上一模一样的螺旋形旧疤，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陈年的、近乎诡异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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