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要试探共济会,但阴谋发动总是需要时间筹划。
方枝儿自认是务实派,绝不像朱慈烺那般劈叉式赶路。
外行厂筹备,大概也有一旬半拉月,方枝儿也准备趁机看看事情发酵情况。
正好能赶上结...
火把在堂前噼啪爆响,青烟袅袅升腾,如一道道细弱却执拗的灰蛇,盘旋着缠上梁木雕花。方枝儿并未离座,只将右手肘支在紫檀扶手上,指尖轻叩三下,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数着心跳。她目光未落于朱慈烺身上,反倒斜斜扫过那三名跪伏于地、颈后鼠尾湿黏汗渍的清兵——其中一人右肩裹布渗血,血色已暗;另一人左手五指蜷曲僵直,指甲翻裂,似是落地时以手撑地硬生生拗断了两根;第三人腰腹绷带下鼓起一团不自然的隆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得布条微微颤动。
“牛录征兵?”方枝儿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们牛录主子,可曾教过你们,如何辨认一杆旗上绣的是‘镶黄’还是‘正蓝’?”
三人俱是一怔,互觑一眼,喉结滚动,却无人应声。
方枝儿也不催逼,只抬手朝梅金英示意。梅金英当即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绢册,展开不过半尺,便见其上密密麻麻墨书满文,字迹瘦劲如刀刻,页边已磨出毛边,显是常翻旧物。她将绢册递至朱慈烺眼前,声音平缓:“此乃天启七年辽东抚标所缴之《八旗牛录名录》残卷,内载各旗所属佐领、牛录额真姓名籍贯,兼附旗色图谱。你既称出自和托副统领麾下护军摆牙喇,不妨指一指,他属哪一旗?驻哪一汛?隶何参领?”
朱慈烺眼珠微转,目光在绢册上逡巡片刻,竟真伸出食指,颤巍巍点向一处:“此……此为镶红旗第四参领下第三牛录。”
“哦?”方枝儿眉梢微挑,“那倒巧了——”她顿了顿,侧首对贾自明道,“去,取《崇祯十二年锦州战报抄》来。”
贾自明转身快步而去,不多时捧回一册薄本,纸页脆黄,封皮墨题“锦州围城事略”,翻开至中页,手指按在一列蝇头小楷上:“请看,崇祯十二年五月十七日,镶红旗第四参领率部接应祖大乐溃兵于松山北麓,阵亡佐领一人、骁骑校二人,牛录额真和托,当场中铳身亡,尸身由亲兵抢回,焚于营外。”
满堂寂静。
朱慈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沿着太阳穴蜿蜒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你口中的和托副统领,三年前就烧成灰了。”方枝儿终于正眼看向他,眸光如淬寒铁,“而你方才所指牛录,早在去年冬,因缺粮哗变,被多尔衮亲令削编,全牛录一百二十丁,尽数发配宁古塔为奴。——你若真是彼处逃出,怎会不知?”
朱慈烺嘴唇翕动,喉间发出嗬嗬之声,却再吐不出半个字。
堂下诸将初时尚存疑虑,此刻却无不面露惊愕。黄得功更是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低喝:“这厮果是假货!”
“慢。”方枝儿抬手止住,目光缓缓扫过其余两名清兵,“你们呢?也随他一道,编个和托出来?”
左侧那人忽将头重重磕在砖上,咚一声闷响:“将军明察!我等确是徐州败兵,原为汉军旗包衣,隶属李率泰部下。尸潮突起,船毁人散,唯余我三人泅水南渡,藏于甘罗废驿,靠食鼠肉活命月余。今日见明军掘地道,恐破城在即,才铤而走险夜袭,只为夺马突围……求将军开恩,饶我等狗命!”
“李率泰?”王朝先冷笑,“那厮去年已在扬州城下被火铳轰碎半边身子,如今瘫在江宁养伤,连尿都撒不利索,还统什么兵?”
“他……他……”那人语塞,额上青筋暴起,忽而嘶声道,“将军若不信,可验我等甲胄内衬!左腋下皆缝有‘顺治元年制’墨印布标,旗丁定制,绝无伪造!”
贾自明闻言,立命亲兵上前查验。果然,三人解甲后,布面甲内衬腋下处,皆以靛蓝墨汁印着四字,字迹模糊却清晰可辨。更有一人内衬夹层中,竟抖出半张揉皱的告示——墨色褪淡,但“奉摄政王谕:徐州府各州县,凡剃发者,授田二十亩,免赋三年”字样犹存。
方枝儿接过告示,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不语。
她忽然记起前世读史时,曾见一桩轶闻:顺治初年,清廷为笼络降卒,在山东、河南等地广发“归顺文凭”,上印满汉双语,许以田宅钱粮,甚至准其保留明制军衔。而那些真正从辽东调来的老八旗,反不屑用此物,只凭腰牌与旗籍册调拨。
——这三人,怕真是新附汉军。
可若如此,为何又敢冒充摆牙喇?又为何偏偏选在今夜突袭?难道真如王朝先所言,是太子故意设局诱敌?抑或……另有推手?
她目光陡然锐利,钉向朱慈烺:“你既非八旗正丁,为何穿布面甲?为何佩腰刀?为何懂满语?为何能叫开甘罗城门?”
朱慈烺喘息粗重,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抽空,只剩躯壳在堂上摇晃。他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撕裂般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因为……我见过他们。真正的摆牙喇。在徐州……在淮阴……在泗州……他们杀人,不用刀,用火。一把火,烧光整座村。他们骑马过田埂,马蹄踩碎麦穗,也踩碎小孩的头骨……他们说,这是天命。天要灭明,就像天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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