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可我看见了!看见他们在尸堆里呕吐!看见他们夜里跪在泥地里,对着关帝庙磕头!看见他们偷偷埋掉同伴的尸首,不敢报功!他们不是神!他们是人!是饿着肚子、冻烂手指、怕黑怕鬼、也会哭的……人!”
满堂寂然。
连黄得功都怔住了,攥刀的手缓缓松开。
方枝儿胸口如遭重锤,呼吸一滞。她死死盯着朱慈烺——这具皮囊之下,是否真藏着一个被清军掳掠多年、目睹暴行却无力反抗的商贾魂灵?抑或,是精心设计的苦肉计?那场“呕吐”、“磕头”、“埋尸”,究竟是真实记忆,还是熟读《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后编造的细节?
她想起昨夜审讯时,此人背诵《大清会典》中关于火器监造条款,一字不差;又想起他描述徐州尸潮蔓延路径,竟与淮安司天监昨日呈报的疫病扩散图严丝合缝……
“梅伴伴。”她声音冷如井水,“把他押入地牢,单独一间。炭盆、软席、药酒、止痛膏,一样不少。每日三餐,鱼肉俱全。另派两名识字亲兵轮值,记录他所有言语,无论梦呓、胡话、唱词、骂街,一字不漏。”
“是!”梅金英躬身领命。
“等等。”方枝儿忽又开口,从案上取过一方素绢帕,亲手覆于朱慈烺脸上,动作轻缓,近乎温柔,“帕子底下,有我画的一道符。你若真通鬼术,该知其意。若不知……”她顿了顿,指尖在帕角轻轻一按,“那就证明,你只是个会背书的骗子。”
朱慈烺浑身剧震,喉间发出呜咽,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待人押出,方枝儿才缓缓起身,踱至堂前楹柱旁。柱上悬一幅褪色地图,墨线勾勒淮扬水系,红点标注尸潮蔓延区,蓝圈圈出清军可能屯兵处。她伸手,指尖沿着一条蜿蜒河道缓缓下滑,停在甘罗城南三十里处——此处并无标注,只有一片空白。
“王朝先。”她头也不回,“甘罗城南,三十里外,有座废弃的盐仓,叫‘芦荡仓’。你可记得?”
“记得。”王朝先沉声应道,“天启年间所建,崇祯末年遭流寇焚毁,只剩断墙颓垣。”
“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御营精骑三百,携火油、引信、哨棒,秘密进驻芦荡仓。不举火,不扎营,只埋伏于仓墙之后。另遣工兵十人,连夜沿河岸掘暗沟,引渠水入仓基,务使仓内地面三日内尽成泥沼。”
“殿下之意是……”
“清军若真欲南下,必经此仓。他们不会走官道——官道尸潮密布,尸毒浸土三尺。而芦荡仓地势低洼,水网纵横,恰是唯一可绕行的隐秘路径。”方枝儿指尖用力,在地图空白处戳出一个浅坑,“若我猜得不错,今晚这支‘摆牙喇’,便是探路先锋。他们不是来劫营,是来试路——试我们会不会守这条生路。”
她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诸将:“明日午时,若见芦荡仓方向烟尘不起,即刻放水灌仓;若见烟尘腾起,则点燃火油,断其归途。此役,不求歼敌,只求……让清军知道,淮安不是无牙之虎,更非待宰之羊。”
堂下诸将齐齐抱拳,声如雷震:“遵命!”
方枝儿却未回应,只缓缓摘下左手腕上一串乌木佛珠。珠子共十八颗,颗颗圆润黝黑,表面却无光泽,仿佛吸尽了所有光线。她将佛珠置于掌心,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贾自明。”她轻声道,“传我手令,即刻彻查淮安城内所有药铺、香烛店、裱糊匠作坊。凡近三月购入朱砂、雄黄、桃木粉、黑狗血者,不论身份,一律锁拿。另,调阅户部旧档,查‘顺治元年’前后,自北地南迁之流民名册,重点筛查通晓满语、精于骑射、擅制火器者。”
“是。”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备一坛陈年花雕,三碟小菜,明日辰时,送入地牢。”
贾自明一怔:“殿下……要亲自审他?”
方枝儿望向门外沉沉夜色,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我要请他喝酒。”
“为何?”
“因为。”她转身走向后堂,玄色罩甲下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一个连自己恐惧都不敢承认的骗子,不配做我的对手。而一个……敢把恐惧酿成酒的人,或许,值得我敬一杯。”
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两支火把。
余光摇曳中,那幅地图上,甘罗城南三十里的空白处,仿佛正悄然渗出一点湿润的墨痕,缓慢,无声,却固执地,向着淮安的方向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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