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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1章 赵锐文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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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义茫然摇头:“郡中粟麦为主,黍米稀少,偶有贩售,亦不过数斛。此米……”

“此米产自咸阳东三十里杜陵乡,田主姓刘,去年秋收万斛,尽数售予少府属官。”赵基将米粒弹落地面,“少府属官,姓崔。”

张建义如遭雷击,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动。赵基踱至院中水缸旁,舀一瓢清水净手。水波晃动间,他望见自己倒影——铁甲染血,眉骨带伤,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水瓢搁回缸沿时,他道:“传令:即刻查封郡守府、郡尉府、都尉营三处仓廪。凡存黍米者,无论新旧,尽数起出,由廷尉府匠人验其颗粒、色泽、气味。另遣快骑赴咸阳,提杜陵乡刘氏族谱及田籍。”

话音未落,院外马蹄声急,一骑飞驰而至,甲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铜筒:“启禀太师!雁门急报!梁道兄遣使飞骑,言昨夜子时,雁门塞外突厥部千骑犯境,佯攻马邑,实则分兵两路,一路绕阴山南麓西进,一路沿桑干河谷东下,前锋距平城不足二百里!”

赵基接筒的手稳如磐石,拆封阅毕,将竹简投入水缸。纸页遇水即散,墨迹晕染成团,如血丝游动。他抬眼望北,天际云层翻涌,似铁甲连绵。忽而问道:“甲骑队可备齐?”

“已整装待发,七十二骑,皆披玄甲,马具俱全。”

“传令段岩。”赵基声音陡然低沉,如钝刃出鞘,“命甲骑队即刻北上,不入平城,直趋桑干河谷。沿途但见突厥游骑,格杀勿论。若遇其辎重队,焚其粮秣,毁其车仗。若其主力合围平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尚未清理的断矛残旗,“则焚城。”

张建义猛然抬头,失声道:“焚……焚平城?!”

赵基未答,只缓步走向亭驿大门。晨光倾泻,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覆在满地尸骸之上。他忽而驻足,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竟是半幅《秦篆千字文》拓片,字迹苍劲。他指尖抚过“天地玄黄”四字,又移至末行“焉哉乎也”,那里墨色稍淡,似被人反复摩挲。拓片背面,一行小楷题跋清晰可见:“永昌三年春,与文简兄共摹于咸阳学宫廊下。基识。”

赵基将拓片折好,塞回怀中。此时大门外,甲骑队已列阵完毕,铁蹄踏地声如远雷滚动。段岩策马而来,玄甲映日,腰悬长剑,见赵基立于阶上,翻身下马,单膝点地:“甲骑队听令!”

赵基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此去平城,尔等不为守城,不为御敌。只为告诉突厥人——中原之土,不容践踏;虎贲之怒,不死不休。”

甲骑队齐声应诺,声震四野。赵基忽而抬手,指向驰道北端烟尘处:“去吧。替我看看,阴山之北,究竟埋着多少白骨。”

段岩抱拳,翻身上马。七十二骑轰然启动,铁流般卷过驰道,踏起漫天黄尘。赵基伫立良久,直至最后一骑消失于地平线,才缓缓转身。院中尸首已清,唯余斑驳血迹如地图般铺展。他步履沉稳,穿过血痕,步入亭驿正堂。

堂内香炉青烟袅袅,案上摆着三份未拆军报。赵基落座,取最上一封拆开,信纸刚展,忽见笺角墨迹洇开一朵小小墨花,形如绽开的石榴花。他指尖停住,凝视片刻,竟从袖中取出另一方素绢——与先前拓片同质,却空白无字。他蘸墨提笔,在绢上写下两行小字:“石榴花发,秋霜未降。青雀衔枝,终归故林。”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素绢叠成方胜,放入铜筒,封泥钤印。唤来亲兵:“送往长安,交少府监崔公府上。若崔公不在,便交其长子崔琰——哦,”他略一停顿,嘴角浮起极淡笑意,“崔琰已殁。那就交其弟崔珩,亲手奉上。”

亲兵领命而去。赵基起身,走向后堂。廊下悬挂着数十面缴获的敌军旗帜,皆被斩去旗杆,仅余幡面。他逐一拂过,忽在一面青底赤纹旗上停下——旗面绘一头猛虎,虎目以金线绣成,瞳仁位置却空着,唯余针脚痕迹。赵基伸手,指尖按在那空洞虎目上,缓缓用力。旗布坚韧,指腹传来细微阻力,继而“嘶啦”一声轻响,旗面裂开,露出夹层中薄如蝉翼的绢纸。纸上墨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全是地名与日期:平城、马邑、雁门、代郡……最后一页赫然是长平亭,日期标注为“永昌三年七月廿三”,正是昨夜。

赵基将绢纸抽出,就着窗光细读。字迹熟悉,正是卫固手笔。他读至末行,忽见一行小字批注:“太师若见此,必已识破。然虎目既盲,纵知其诈,亦难挽狂澜——因真虎,早已跃出牢笼。”

赵基盯着“真虎”二字,久久不动。窗外鸦群盘旋已久,终有胆大者俯冲而下,啄食地上残肉。他抬手,摘下左耳铜环——环内刻着微缩虎纹,与旗上虎目如出一辙。他将铜环置于掌心,屈指一弹,清越鸣响直透云霄。院中鸦群惊飞,黑影掠过屋顶,投下瞬息即逝的暗影。

此时张建义捧着新整理的伤亡名录入内,声音发颤:“太师……郡兵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四十九,轻伤不计。第九营……阵亡六十三,伤八十一。甲骑队……无一折损。”

赵基将铜环收入囊中,接过名录,目光扫过数字,忽道:“张君,你可知虎贲郎为何称‘虎’?”

张建义一怔,忙道:“虎者,百兽之王,威猛无俦,爪牙锋利,踞山而啸,群兽慑服……”

“错。”赵基打断他,指尖点在名录“阵亡”二字上,“虎贲之虎,非因其威,而在其忍。虎伏草丛,静候良久,一击必中,绝不虚发。猎物未至,宁饿三日;机会不来,宁蛰三年。世人只见其噬,不见其忍。”

他合上名录,起身走向后堂深处。那里有一间密室,门扉紧闭,门环铸成虎首形状。赵基推开,室内无窗,唯有一盏青铜灯燃着豆大火苗。灯下案上,静静躺着一卷竹简,竹色黝黑,似经年浸染血渍。赵基解开捆扎丝绳,展开简册——首页赫然是秦篆所书《虎贲律》,其下密密麻麻,全是历代虎贲中郎将亲手所录秘事:某年某月,某将奉密诏诛某侯,事毕自刎;某年某月,某将假死遁世,潜伏匈奴十年,终献单于首级;某年某月,某将携虎符入蜀,一夜之间,斩叛将十七人,血洗锦官城……

赵基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最终停在最新一页。那里空白一片,唯余墨迹未干的朱砂印记——一枚虎形印,印底刻着“永昌三年七月廿四”。

他取墨,饱蘸,提笔悬于空白处。笔尖微颤,墨珠将坠未坠。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金辉如剑,劈开长平亭上空浓重血雾,直直照进密室,落在那枚朱砂虎印之上,灼灼生光。

赵基落笔,墨迹淋漓,写下一个名字:

“赵基”。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恰似一道新鲜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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