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腿伸直搭在茶几边缘,用一种极其放松的姿势看着老朱。
老朱回望着他,看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眉头拧成了一团。
半晌,张飆才冷不防地开口:
“朱重八,咱们明人不说话,你就是个大傻逼!”
“混账东西!”
老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怒视张:“你别以为救了……………”
“救你,那是老子心善!”
张飆打断他,旋即反问:“难道老子说得不对?”
“你他娘的对个屁!”
“不是,你用你的屁股想想,老子这里有什么?你大明的权力再大,能吹空调吗?能点外卖吗?能吃疯狂星期四吗?”
“这…………”
老朱顿时愣住。
却听张飆又道:
“你担心老子会不会变成张居正,那我问你,变成张居正有什么好处?”
“咱不是担心你会变成张居正,咱是在提醒你。
老朱反驳道:
“张居正年轻时也是个想干事的人,后来权力越来越大,身边奉承的人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也可以代替皇帝做一切决定。这才有了那样的结局。”
“你在大明的权力,不比他小。虽然你现在不贪念权力,但你能保证始终如一吗?”
“我不能保证始终如一。可你也得搞清楚,张居正那样的结局,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世界。
张飆接口道:
“他生在大明,长在大明,他的抱负、野心、权力、财富、名声,全都在大明。他要是被罢了官,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必须抓住权力不放,必须把皇帝当学生教,必须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踩下去。而我不一样。我有两个世界。”
老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却听张飙接着道:
“大明的龙椅再威风,夏天热了只能靠扇扇子,冬天冷了只能烧木炭,想吃口新鲜的海鱼还得八百里加急跑死好几匹马,想看点新鲜玩意儿还得等人从西洋带回来,路上走大半年。”
说完,他顿了顿,然后拿起手机在老朱面前晃了晃:
“我在现代世界,动动手指就能搞定。你说我辛辛苦苦在大明争权夺利图什么?图你老朱家的龙椅?你那龙椅坐着硌屁股,还不如我这沙发舒服。”
“我躺在沙发上,吹着空调,刷着手机,吃着疯狂星期四,不香吗?”
老朱闻言,盯着张看了好一阵,然后重新坐回沙发,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难怪你当初动不动就气咱、逼咱杀你。咱算是想明白了,你不是真的想死,你是想赶紧死回去享福。”
“那可不!”
张飆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
“我又不是什么受虐狂,我只是想回现代世界吹空调、吃外卖、打游戏、看剧。”
“说实话,你们大明那个生活水平,按照现代人的标准,那真不是人过的。夏天热死,冬天冻死,吃的东西连个番茄炒蛋都没有。’
“我想吃番茄炒蛋都得先死回去才行。所以我不是不怕死,是死亡对我来说就是一张回城卷轴。有问题吗?”
老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却带着一种被彻底说服之后的坦然。
他没有再纠结张会不会变成张居正这个问题,因为张飙给出的答案太实在了。
一个能在六百年后享受现代文明的人,确实没有任何理由去贪恋大明世界的权力。
他的目光从张飆身上移开,又落在茶几上那本精装版《南明史》上。
封面上‘南明’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色的烫金光泽,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那些被他折过角,划过线的页码从侧面看像一道锯齿状的疤痕。
他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
“如果历史真的能改变就好了。”
张歪头看着他:
“咋滴,你还真想回去之后把那些不肖子孙全突突了?”
“如果有这个可能………………”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咱恨不得亲手剐了他们。”
“那你还是先打朱老四一顿吧,这个更现实一点。”
张飙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调子:
“你是洪武皇帝,他是永乐皇帝,你回去之后他还在北平当他的燕王呢。趁他还没造反,先把他叫到奉天殿里骂一顿,或者打一顿,出出气。”
老朱冷笑了一声:
“打他一顿?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不是说祖训有‘靖难”吗?你不是说他干得还不错吗?咱想了很久,他造反固然可恨,但咱的嫡系子孙守不住江山,也不能全怪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看了大明那么多代皇帝,发现蠢的蠢,狠的狠、懒的懒、贪玩的贪玩,炼丹的炼丹,当木匠的当木匠,咱总不能说每一代都出了问题。”
“所以,根子不在他们身上,在咱身上。咱要让朱家的根,从上梁开始正。”
“哦?”
张飆眉毛一挑,旋即靠在沙发扶手上,询问道:
“你打算怎么正?”
老朱转过头看着他。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了天际线以下,客厅里只有那盏水晶吊灯洒下的暖光,将他清瘦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声音很笃定,不是一时冲动的狠话,而是反复推敲了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心:
“想必你也知道,咱在洪武朝定下的规矩,俸禄、优免、赋税、卫所、海禁、藩王、宦官,每一条祖训都是咱亲手写的。”
“那时候咱觉得,只要把规矩定死了,后人照着执行,大明就能千秋万代。可现在咱才知道,咱定下的那些规矩,把大明活生生的困死了。”
说完这话,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下数:
“俸禄太低,清官活不下去,贪官反而活得滋润。优免太宽,官绅名下的隐田越来越多,朝廷收不上税。”
“卫所军户逃亡殆尽,到了正统年间连京营都凑不齐,于谦守北京的时候只能靠各地调来的勤王兵充数。”
“海禁把沿海百姓逼成了倭寇的同谋,开海之后才发现真正祸害大明的不是海,是把海关起来的圣旨。
“藩王不能出城不能做官不能经商,一代一代圈在封地里当猪养,李自成打过来的时候连跑都跑不动。”
“宦官不准识字是咱定的,可后来王振识字了,正德年间的刘瑾识字了,天启年间的魏忠贤也识字了。”
“咱不准他们干政,他们照样干政。因为皇帝不信文官,只能信身边的家奴。到头来咱定的规矩,每一条都成了勒死大明的绳子。
话音落点,他把手放下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张脸上:
“时代在进步,人也在改变。咱不许他们改祖训,文官集团就拿祖训当武器,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废”,堵住了所有变法的路。”
“张居正想变法,不敢碰祖训,只能绕过去搞(考成法。崇祯想迁都,祖训上没写,文官就拿‘天子守国门”压他。”
“咱留给子孙的,不是规矩,是枷锁。所以,咱要废了《皇明祖训》。”
张飆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南明史》,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段话,念道:
“弘光元年,马士英与东林党争权,史可法出镇扬州避祸,江北四镇各自观望,清军趁虚南下,扬州城破,南京不战而降。同年,福王朱由崧被俘,押送北京处斩。”
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抬起眼帘看着老朱:
“老朱,你说的这些,我之前在奉天殿里就跟你提过。当时你觉得我是在挑战你的权威。现在你自己看完明史,自己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所以不是我厉害,是你厉害。这世上能自己推翻自己,自己否定自己的人,没几个。”
老朱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南明史》上,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道:
“你在九江卫胡乱曲解祖训的时候,你在奉天殿上把咱气得吐血的时候,咱是真的想杀你。可现在咱才明白,你做的那些事,骂咱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咱那时候不想认可你,是因为咱怕。怕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到头来全是错的。”
张有些好笑地追问:
“现在还怕吗?”
老朱深深看了张飆一眼,摇头道:
“不怕了。错的就是错的,改了就行。”
“好。”
张飆一拍巴掌,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道:
“鉴于你知错就改,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老朱下意识问:“什么地方?”
“你不是想要把AK47吗?”
张笑道:
“我带你去谢尔盖的靶场见识一下,看看那玩意儿的后坐力,是不是你能承受的!”
“什么是后坐力?”
“就是开火铳时,向后的那种冲击力。”
“这有什么,咱又不是没开过火铳。”
老朱不以为然地道:
“咱这辈子打过多少你知道吗?鄱阳湖水战的时候咱站在战船最前面,陈友谅的箭从咱耳边飞过去咱都没动一下。AK47的后坐力再大,能比咱当年冲锋的时候撞到的人墙还大?”
“那不一样。你当年冲锋的时候才二三十岁,现在快七十岁了,血管里还放着两个支架,排毒治疗才刚做完。”
张正色道:
“谢尔盖说过,没经过训练的人第一次打AK47,后坐力能把肩膀撞青一片。你这身子骨撞一下,我怕你当场散架。
老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子里评估了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然后极不情愿地承认了张飙说的道理。
但他很快又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那咱就不要AK47。手枪也行。咱知道你带去大明的不是火铳,是手枪。反正随便什么枪,只要是能打出响声的就行。”
“咱就是想出一口闷气。你看了一个月的明史,从头气到尾,最后连个出气的地方都没有,你试试看是什么滋味。”
张飙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老朱憋了一个多月,撕了书、砸了桌子、砸了杯子,用这种极其克制的方式消化了六百年的愤怒,现在想用几发子弹做个了结,实在是人之常情。
再说谢尔盖的靶场就有现成的格洛克、伯莱塔,后坐力小,安全性高,老朱的身体状况应该能承受。
“行吧,我给谢尔盖打个电话,看他有没有空。”
张飆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邻居大哥的号码。
谢尔盖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呼呼的风声和一阵嘈杂的引擎轰鸣,谢尔盖的嗓门比平时又大了几分:
“张飙!什么事!我在!很远的地方!”
“谢尔盖大哥,我想去你的靶场玩玩,方便吗?”
“什么时候?我不在国内!在哈萨克斯坦!边境上!风大得很!”
谢尔盖几乎是在吼,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有人用俄语喊话:
“你找马克西姆!他是我的人!靶场他管!我把你电话给他,他联系你!他中文比我好!”
张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谢尔盖又补了一句:
“你是一个人,还是带其他人?”
“带了个家里的老人,说想见识见识。”
“好!让马克西姆给你们安排VIP道!报我的名字!不要钱!茅台酒下次补!”
说完电话就挂了,干脆利落得像在执行军事命令。
不到两分钟,一条短信发到张飆手机上,号码陌生,内容简洁得像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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