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您好,我是谢尔盖的同事马克西姆。明天下午两点靶场见,地址不变。请携带身份证件,老人家不需要。到了门口按门铃三短一长。收到请回复。”
张飆回复了“收到’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朝老朱道:
“明天下午两点,旧厂房靶场,安排好了。”
“行。都听你的。”
第二天下午,张飙开车带着老朱到了那座废弃厂房门口。
白天的厂房看起来比晚上更破旧,铁门上锈迹斑斑,围墙上的爬山虎长得遮住了半面墙,门口停着几辆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轿车和SUV。
张飙按了门铃,三短一长,铁门上的小窗哗啦一声拉开,露出一张斯拉夫人特有的方下巴和一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睛。
“张先生?”
对方用中文问道。
他的发音确实比谢尔盖标准得多,只是声调很平,像是机器人在念电报。
“是我。”
张飙拿出身份证,然后反问了一句:“你是马克西姆?”
“没错。”
马克西姆看了眼身份证,当即打开铁门。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比谢尔盖瘦一圈,但肩宽腿长,站在门口像一扇门板。
“请进。”
他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在张飆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老朱身上。
老朱今天穿了那件藏蓝色盘扣上衣和深灰长裤,脚上是黑色布鞋,背着手站在门口,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厂房内部的结构。
马克西姆看了他好几秒。
不是那种冒犯的打量,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快速评估陌生人风险等级的扫描。
老朱似乎察觉到了马克西姆的目光,也转头打量着面前这个金发碧眼,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壮得像头熊的洋人。
他的目光在马克西姆手臂上那道旧伤疤上停了半秒。
那是烧伤留下的疤痕,他在战场上见惯了各种伤口,一眼就能分辨。
“当过兵?”
老朱用他那个带着浓重凤阳口音,但语法已经相当标准的现代普通话问。
马克西姆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伤疤,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
“空降兵。在车臣打过。老爷子也当过兵?”
老朱微微颔首:
“打过几十年的仗。”
马克西姆肃然起敬,正准备追问,张飙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旋即凑到马克西姆耳边压低声音道:
“老爷子以前是干革命的,退下来很久了,但精神头很好,你陪他玩玩。’
马克西姆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带着张飙和老朱穿过走廊,推开隔音门,径直走向靶场。
今天靶场里人不多,只有最里面的两条靶道有人在练习,枪声被隔音耳罩压成了闷闷的噗噗声。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枪油混合的气味,老朱皱了皱鼻子,然后目光就被墙上挂着的那些枪械吸引了。
从格洛克到伯莱塔,从AR-15到雷明顿,每一把都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他站在那面挂满枪械的展示墙前,背着手仰头看着,表情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谢尔盖大哥交代了,两位今天用VIP道。”
马克西姆领他们走到最靠里的靶道。
这条靶道比其他几条更宽敞,隔音挡板也更高,旁边还有一个独立的枪械展示柜,里面放着几把保养得锃亮的手枪。
他从展示柜里取出一把格洛克17,动作利落地卸下弹匣、拉开套筒、检查枪膛,然后重新装上弹匣,递给张飆:
“这把是谢尔盖大哥的专属用枪,平时不对外借。他说你们来了就用这把。弹匣已经装满了,十七岁。”
张飆接过枪掂了掂,然后把枪放在射击台上,转身对马克西姆道:
“今天主要是老爷子玩,他已经很久没碰枪了,特别是现代枪械,需你亲自指导一下。包括靶场的射击规则。”
“没问题。”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副耳罩和护目镜递给老朱。
老朱接过耳罩,翻来覆去看了两秒,然后学着张飙教他带耳机的动作,把耳罩戴在头上,护目镜也戴得很端正。
马克西姆看着他自己戴好护具,没有像对待普通新手那样上手帮忙,只是站在旁边用平静的语气开始讲解:
“这把是格洛克17,九毫米口径,弹匣容量十七发。有效射程五十米。后坐力适中,适合新手。”
“现在我要讲三条最重要的安全规则。违反任何一条,我会立即终止训练。”
老朱听完这三条规则,没有反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问了一个让马克西姆微微挑眉的问题:
“这把枪的扳机力度是多少?”
“标准版格洛克17,扳机力度约五磅半。”
马克西姆回答得很快,显然对这个老人居然问出这种专业问题感到意外:
“你以前了解过现代枪械?”
“嗯,网上了解过一些。”
老朱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射击台前,拿起那把格洛克17。
他的握枪姿势不是普通新人那样两手交握,而是右手握把,左手托在右手下方,像是在端一柄剑。
马克西姆在旁边没有纠正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姿势,似乎在评估什么。
老朱站在射击位前,单手握着枪,枪口指向地面,整个人的姿态忽然变了。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脊背挺得更直,呼吸变得极其平稳而缓慢。
然后他举起枪,瞄准了二十五米外的胸靶。
“砰!”
第一发子弹打出去的时候,老朱的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
格洛克17的后坐力对第一次打手枪的人来说不算小,但他的手腕没有晃,枪口跳动之后几乎立刻回到了原来的瞄准位置。
靶纸回收器嗡嗡地转回来,靶纸上多了一个弹孔。
报靶器显示,六环。
马克西姆的眉毛挑了起来。
张飆的下巴却差点掉在地上。
【六环?】
【我特么第一次打的时候子弹直接脱靶飞树上去了,老朱第一次居然打了个六环?】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事实,老朱已经重新举起了枪。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太久。
“砰!”的一下,七环。
“砰!”的一下,八环。
“砰!”的一下,又是八环。
然后他放下枪,活动了一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的手腕,转身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马克西姆道:
“这个比火铳好用多了。火铳打一发要重新装药装弹,这个打一发自动上一发,后坐力小,精度高,重量也轻。要是咱当年有这个,陈友谅早就被咱一枪崩了。”
马克西姆哈哈大笑。
虽然他听不懂老朱在说什么,但他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出来了。
他用力拍了拍老朱的肩膀,老朱纹丝不动,反倒是张飙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马克西姆那双大手把老朱的支架给拍移位了。
马克西姆一边笑一边朝张飙竖起大拇指:
“你家老爷子,硬汉!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个年纪的人能打出这个成绩。”
张飆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马克西姆对老朱似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把银光闪闪的沙漠之鹰,放在柜台上,拍了拍枪身,语气里带着献宝般的自豪:
“老爷子,这个。沙漠之鹰。珍藏版。”
老朱端详着那把银色的巨型手枪,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准确地报出了它的口径:
“点五零?”
马克西姆愣了一下,旋即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飙:
“你骗我!你家老爷子不是打过仗,他是特种兵!”
“真不是......”
张飆无力地辩解,但马克西姆已经完全不信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马克西姆跟老朱越聊越投机。
虽然他们俩隔着六百年的认知,但凭借战场上的经验,网络上的知识,居然完成了一场跨越时间和文化的深度交流。
最后,马克西姆还给老朱展示了他的枪柜收藏。
除了沙漠之鹰外,还有一把SVD狙击步枪,几把不同型号的格洛克、一把MP5冲锋枪。
老朱每看到一把新枪都要拿起来端详好一阵,问清楚产地、口径和设计特点,然后站到靶位上去亲自试几发。
他打MP5的时候尤其认真。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冲锋枪,连射模式的后坐力让他一开始不太适应,前几发打得很散,但到了第二轮他就摸到了控制连射的诀窍,弹着点明显收拢了。
马克西姆在旁边看得连连摇头。
不是不满,是那种行家看到天才时才会有的、带着羡慕的难以置信。
他转过身去从自己的储物柜里翻找了半天,翻出一把旧旧的AK47。
枪托上有划痕,护木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他把AK47递给老朱,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郑重:
“老爷子,这把,我以前的。车臣的时候,陪我活下来的。你看看。”
老朱接过那把AK47。
他的动作比拿沙漠之鹰时更慢,更郑重,因为他知道这把枪的分量。
不是枪本身的重量,是马克西姆刚才那句话里的分量。
一个老兵把自己上过战场的武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这是一种不需要翻译的信任。
却听老朱郑重其事地评价道:
“好枪。你保养得也好。”
马克西姆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和兴奋,只剩下一种很纯粹的,老兵之间的默契。
他拍了拍那把AK47的护木,然后把它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用一种极其遗憾的语气对老朱道:
“可惜。没有机会跟老爷子一起上战场。”
张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直抽抽。
他想象了一下马克西姆和老朱并肩作战的画面。
一个车臣战场上的俄罗斯空降兵,一个十四世纪的明朝开国皇帝,端着AK47一起突突………………
那画面实在太美,他不敢继续想。
临走的时候,马克西姆把张拉到一边。
张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战场回忆,却听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八卦的语气问:
“你家老爷子,以前......是不是克格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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