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闻言,盯着舷窗外面的云团看了好一阵,似乎在用他刚学会的现代气象知识验证张飙的说法,然后认真点头:
“确实不像棉花。棉花是一团一团的,云更像咱在钟山上看到的晨雾。”
他没有再提开窗户的事,但张飆注意到他时不时会用手指在舷窗玻璃上轻轻敲两下,像是在测试它的坚固程度。
前排座位一个穿灰色商务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用平板电脑看工作文档,听到后面这对“爷孙’关于开飞机窗户的讨论,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忍住没笑出声。
过道对面的年轻女孩干脆把脸埋在杂志后面,耳根都红了。
但所有人都保持着体面,没有人回头张望,没有人指指点点,只是在各自的座位上无声地憋笑。
张飆注意到前排那个中年男人好几次欲言又止。
果然,飞机飞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趁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在老朱座位旁边停了一下。
他微微弯下腰,语气温和地询问对老朱:
“老爷子,第一次坐飞机吧?”
老朱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一个主动上前的陌生人是否值得搭理,然后简短地回答:
“对。第一次。”
“您刚才问飞机为什么能飞,其实原理不复杂。”
中年男人弯下腰,用手比划了一下:
“飞机飞起来靠两个东西。一个是发动机的推力,把飞机往前推;另一个是机翼的形状,上面鼓下面平。”
“飞机往前跑的时候,空气流过机翼,上面的气走弯路走得快,压力小,下面的气走直路走得慢、压力大,下面压力大上面压力小,就把飞机托起来了。”
“这个原理叫伯努利原理,是一个叫伯努利的科学家发现的。”
“当然了,推力够大,机翼角度够好,飞机才能飞得稳。现代客机在出厂之前要经过上万个小时的测试,比正常飞行严酷好几倍。”
“您现在坐的这架飞机,在出厂之前已经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情况都测试过好几遍了。所以您放心,窗户打不开这事不是缺陷,是设计。”
老朱认真地听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伯努利,咱在手机上看过。压力差那个道理咱懂,但咱不太信压力差能把这么大的铁壳子托起来。”
“经你这么一说,加上推力和测试的事,咱总算想明白了。谢谢你。
中年男人笑着直起身,道:
“不客气,祝您旅途愉快。”
说完,他便转身朝自己座位去了。
在经过张飙身边时,他还朝张挤了挤眼睛,张飆回以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坐回座位继续看文档。
飞机继续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老朱把舷窗的遮光板拉下来一半,让阳光刚好照在他膝盖上那本《世界军事》杂志上。
他翻了几页又放下,看着窗外那片金红色的云海,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六百年后的人,把天都征服了。咱当年以为修了长城就能把蒙古人挡在外面,现在想想,长城再高也挡不住能飞到天上去的人。咱回去之后,也要把人送上天。”
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的时候,莫斯科时间刚好是下午四点。
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冷调的灰蓝色,跑道边缘还残留着没化完的积雪,被除雪车推成了灰扑扑的雪堆。
老朱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盯着那些雪堆看了好一阵,然后转头问张飆:
“这地方,比咱应天府冷多了。现在明明是八月,怎么还有雪?”
“莫斯科的冬天从十月开始,到来年四月才结束。八月已经是他们的夏天了,但气温也就十几度。”
张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解释。
老朱把目光从雪堆上收回来,裹了裹身上那件张特意给他买的薄羽绒服,嘟囔道:
“夏天才十几度,这地方的人怎么活下来的?”
张飆笑了笑,没有回答,心想你当年在凤阳种地的时候冬天连棉袄都穿不上,零下几度照样下地干活,现在倒嫌莫斯科冷了?
可见这老家伙被空调养得有多娇。
两人取了行李往到达大厅走。
张飙提前在手机上订了接机,但他推着行李车刚走到出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人群中炸开了。
“张飆——!这边!这边——!”
谢尔盖的声音完全可以不用扩音器就能传遍整个谢列梅捷沃机场到达大厅。
他挤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排,脑袋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满脸的胡茬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的光泽,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张飙’两个汉字。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身形敦实,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外套,但衬衫领口敞开着没系领带,脸上挂着一种老兵特有的,不动声色的笑意。
“谢尔盖大哥!”
张飙推着行李车朝他走过去,两人在接机口来了个熊抱。
谢尔盖的熊抱力道一如既往地大,把张飙整个人箍得差点喘不过气,拍后背那几下更是砰砰作响,引得旁边几个旅客纷纷侧目。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马克西姆说的那个神奇的老爷子在哪?”
谢尔盖松开张飙,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开始找人。
老朱正推着自己的登机箱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老爷子——!终于见到您了!”
谢尔盖大踏步迎上去。
他没有像对张飆那样来熊抱,而是先整了整自己那件敞着领口的西装外套,然后郑重其事地伸出双手。
老朱微微一愣,随即也伸出双手。
两只长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在莫斯科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紧紧握在一起,用力晃了三下。
“谢尔盖。久仰大名。”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但张飆注意到他握手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
“哈哈,老爷子!您身体恢复得好!我听马克西姆说,您刚做完手术就去靶场练枪,我都担心死了。现在看,完全没问题!”
“莫斯科的空气好,来了这里多住几天,保证您胃口大开,血压稳定,长命百岁!”
谢尔盖的热情像一团扑面而来的火,连周围的温度都跟着升高了几度。
他松开老朱的手,转向旁边那个身形实的男人,大手一挥:
“对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我的老战友,列昂尼德·谢苗诺维奇·库兹涅佐夫。叫他廖尼亚就行。”
“他在莫斯科做木材生意,人脉广,办事靠谱。老爷子在莫斯科有什么需要,我不在的时候直接找他。
廖尼亚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握住老朱的手。
他的动作比谢尔盖更克制,但同样有力,眼神在老朱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露出一口被伏特加和烟草染黄的牙齿,用低沉而沙哑的俄语说了句什么。
谢尔盖在旁边翻译:
“他说,能见到打过仗的前辈是他的荣幸。他在阿富汗打过八年,对老兵永远有一份敬意。”
老朱微微颔首:
“他身上有股子狠劲,藏得很好,但藏不住。替我告诉他,咱敬他这位老兵。”
谢尔盖把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廖尼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松开手的时候还轻轻拍了拍老朱的胳膊。
“走吧走吧!行李给廖尼亚,他有力气,以前在军队里打炮弹的。车在外面等。”
谢尔盖大手一挥,廖尼亚二话不说的接过张飙手里的行李车,推起来就走,动作利索得像个训练有素的搬运兵。
老朱跟在谢尔盖身后,目光在尼亚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张说:
“这个人走路左肩比右肩低,左腿落地比右腿轻,左膝盖受过伤。
张飙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廖尼亚的步伐,发现还真跟老朱说的一模一样,不由道:
“下次咱们去潘家园捡漏。你这眼睛不鉴别古董可惜了。”
老朱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停车场在到达大厅外面的露天车道上。
莫斯科的傍晚冷风刺骨,老朱把薄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然后脚步停住了。
谢尔盖的车停在车道最显眼的位置上。
那是一辆深绿色的装甲版奔驰S600,车身比普通奔驰S级要宽出不少,轮胎厚得像辆轻型卡车,车门的厚度肉眼可见地比普通车门至少厚一倍,整辆车往那一停,周围正常尺寸的SUV都显得跟玩具似的。
它低调,但又低调得过于刻意,像是某种刻意压住嗓门怕吓到人的猛兽。
“老爷子,这辆车,全世界没有几辆。玻璃能挡子弹,底盘能扛手榴弹,车门能防步枪。当年一个俄罗斯寡头花了三百万欧元定制,后来他破产了,我收了。’
“现在是我的私人座驾。今天用它接你们,因为你值得这个待遇。”
老朱绕着车走了一圈,背着手,目光从防弹玻璃扫到加厚轮胎,从轮胎扫到车尾的排气管,最后站在车头前,弯下腰凑近了看。
看了半晌,他才评价道:
“好车。这车要是放在战场上,刀枪不入。”
谢尔盖开怀大笑,拉开后座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莫斯科的晚上,风大,冷。我带你们去吃好的。”
装甲奔驰在莫斯科暮色中的街道上行驶。
谢尔盖开车跟他做人一样大开大合,油门踩得果断,方向盘打得利索,遇到加塞的车毫不客气地按喇叭,但每次换道超车又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老朱坐在后座,目光一直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莫斯科街景。
那些斯大林式的哥特尖塔,那些苏联时代的灰色板楼,那些新建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以及街边随处可见的东正教教堂的洋葱顶和金十字架。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脑子里给这座城市绘制一幅军事地图。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老朱的目光停在了一座巨大的纪念雕塑上。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花岗岩方尖碑,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俄文名字,碑前燃烧着一簇永不熄灭的天然气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橘红色的光芒。
“这是什么?”
老朱指着窗外问。
谢尔盖偏头看了一眼,声音沉了几分:
“胜利纪念碑。纪念卫国战争。就是苏联打纳粹德国。牺牲了两千多万人。我的爷爷在那场战争中战死,死在斯大林格勒,是冻死的,不是被子弹打死的。”
“后来我的父亲在车臣战死,我的堂兄在阿富汗丢掉了一条腿。”
车内安静了几秒。
老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簇跳动的火焰,然后他沉沉地开口:
“你家的男人,代代从军,代代为国捐躯。这是忠烈之家。你父亲、你爷爷,你堂兄,都是英雄。”
谢尔盖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怀念,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释然:
“老爷子,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很多人说我们俄罗斯人是战斗民族,但他们不懂。我们不是喜欢打仗,我们只是从来不躲。”
“敌人来了,我们就上。死就死了,不死接着打。”
“这就是战斗民族。咱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这种人。”
老朱微微点头,然后重新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谢尔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他手腕上那块老式的军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趟出国旅程,真是明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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