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不等许攸出言说些什么。
羊耽的大手朝着阿案覆盖而来,直接就将这个小不点给提了起来,没好气地问道。
“有哪里摔痛了没有?”
此刻看着近在眼前的父亲,阿案怕是眨眼间就把刚刚的...
袁绍目光如刀,扫过城下黑压压的铁骑阵列——并州狼骑玄甲覆身,西凉铁骑弯刀悬鞍,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城墙砖缝里簌簌落灰。他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痛意。许攸那张堆满假仁假义的脸还在眼前晃,而郭图方才那句“昔日高祖白登之围”却像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翻腾的脑髓。
不能降。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若降,伪帝刘协即刻伏诛,冀州士族必视他为弃主求生之鼠辈;若降,颜良纵有千般信誓旦旦,朝堂之上那些曾被他踩在脚下的清流名士,哪个不会指着他的脊梁骂“卖主求荣,更甚许攸”?袁氏四世三公的门楣,岂能由他亲手拆了砖瓦,去铺羊耽脚下那条青云路?
可不降……黎阳十万铁骑就在眼前,李整河内兵已逼至黎阳城下,渡口仓廪中存粮仅够三日,渡船仅余七艘,且皆被颜良暗中凿沉两艘——这消息是方才文丑压着嗓子报来的,连颜良自己都未察觉,他竟在昨夜命亲信悄然潜入码头水下,以铁锥破船底,只留五艘勉强可用。袁绍喉头一哽,几乎要笑出声来:好一个“忠勇无双”的文丑,好一个“深得我信”的颜良……他们早已知悉许攸叛变,却隐而不发,就等着自己被逼到绝境,再行“雪中送炭”。
“主公!”郭图忽又低呼一声,声音微颤,“渡口东侧芦苇荡,今晨有渔舟靠岸,载来三人,皆着青衫,袖口绣金线云纹——是阳翟雅集旧例,唯持主公示信者方得入席。”
袁绍瞳孔骤缩。
阳翟雅集……那是他十五年前初起于河北时布下的暗子。彼时他广邀天下俊彦,设席三十,每席置玉珏一枚,背面阴刻“绍”字,正面则按座次雕云、鹤、松、竹等十二种纹样,以示才德高低。后来羊耽不过是个落魄郡吏之子,因替人代笔呈《河朔水利疏》被袁绍赏识,破例赐坐末席,得玉珏一枚,纹样正是“云”。那玉珏羊耽至今未还,袁绍也从未索要——这是君子之契,非信物之约。
“人呢?”袁绍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
“已被颜良扣于军帐,尚未审问。”郭图急道,“但其中一人,左耳垂有朱痣,与当年雅集名录所记‘庄琛’特征分毫不差!”
袁绍猛地攥住城墙垛口,青砖被硬生生抠下一块。他死死盯住城下羊耽所在之处,见对方正仰首凝望,目光沉静如古井,毫无逼迫之态,反倒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温厚。袁绍胸中翻涌的怒火忽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冰水——羊耽不是不知道阳翟旧事,而是刻意等他想起。这等耐心,这等笃定,分明是吃准了他袁本初宁可背负千古骂名,也不愿亲手砸碎少年时亲手栽下的那棵梧桐树。
“传令。”袁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近旁文丑耳膜嗡鸣,“取我紫檀匣,内有青玉镇纸一方,上刻‘云从龙’三字,乃当年赠予庄琛之礼。再取素绢一匹,墨砚一方,命帐中待诏即刻挥毫——写三行字。”
郭图急忙提笔。
袁绍缓缓踱至城楼阴影处,解下腰间佩剑,剑鞘轻叩地面三声,咚、咚、咚。文丑立刻会意,转身奔向后营,不多时捧来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青玉镇纸莹润生光,背面果然阴刻“云从龙”三字,字迹遒劲,犹带当年袁绍二十岁盛气。
“第一行。”袁绍闭目,一字一顿,“‘昔年阳翟,云聚成章’。”
郭图落笔如飞。
“第二行。”袁绍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今日渡口,龙困于渊’。”
墨迹未干,袁绍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钮为螭首,印面却是空白。他将印按在素绢右下角,蘸朱砂重重一压。印痕显现,竟非文字,而是一枚完整云纹,云势翻卷,暗合“云从龙”之象。此印乃袁绍私藏,平日只用于密函封缄,印成即毁,从未示人。今番取出,等同割腕歃血。
“第三行。”袁绍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似从地底传来,“‘若念旧谊,容我三日——三日内,袁绍亲赴黎阳大营,负荆请罪。’”
满城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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