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把命押在我这儿了。”董良杰低声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那里还残留着出发前任秀秀悄悄塞进来的半块桂花糕的甜香,“周叔这辈子,没认过第二个‘监制’。”
回铺子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夕阳把影子越拉越长,最终融进巷口渐浓的暮色里。董良杰忽然想起临走前,任怀远站在院门口,朝他摆手的样子——老人没说什么重话,只把一包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他手里,纸角都压出了指痕。回家拆开一看,是十几粒晒干的野生山参籽,颗颗饱满,泛着淡褐油光。“老家后山崖缝里采的,”任怀远当时说,“你带回去,试试能不能在咱这北边活下来。活不了,就当喂了土;活下来,就是根。”
当晚,董良杰没去厂里,也没去陪孩子。他独自坐在院中槐树下,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用小刀一点点削平一块榆木边角料。木屑纷纷扬扬落进灯罩里,像一场微小的雪。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稳,每一道弧都匀。削到第七遍时,木纹渐渐显出柔韧的棕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初春将破的芽。
刘淑芝端来一碗热豆浆,轻轻放在他手边:“生子,不早了,歇了吧。”
董良杰没抬头,只把那块木料翻了个面,对着灯举起来:“妈,您看这纹路——像不像一条小河?从高处往下淌,中间分叉,又慢慢合拢。”
刘淑芝眯眼瞧了瞧,笑了:“像。可河哪有这么直的?”
“有。”董良杰终于放下刀,指尖抚过温润木面,“人修的。为了引水浇地,为了防洪,为了让孩子上学不绕十里泥路……修着修着,它就直了。”
夜深了。大宝和小宝睡在东屋炕上,呼吸均匀。董培林在西屋灯下记账,算盘珠子拨得极轻,噼啪如雨落芭蕉。董良杰躺在南屋炕上,睁着眼望屋顶。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只安静呼吸的肺。
他忽然想起锦州老宅院里那棵百年枣树。临走那天清晨,他特意绕去后院。树干皲裂,虬枝如爪,可最高处,竟抽出三寸新绿嫩芽,在晨光里微微颤着,薄得能透光。
火车北上那日,任昭昭抢中铺票时,袖口蹭掉了半截蓝布扣子,董良杰顺手塞进自己衣袋。此刻,他摸到那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纽扣,冰凉,却莫名烫手。
第二天清晨,董良杰没骑车,步行去了镇东。他没进新买的铺子,而是绕到后巷,蹲在周守业家院墙外。墙头爬满枯藤,藤蔓间隙,露出半扇灰砖砌就的耳房小窗。窗纸完好,窗框漆皮斑驳,却不见一丝蛛网。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包山参籽。没回厂,没回村,径直去了村西头那片向阳坡地。那里土质疏松,背风朝阳,前年他让人试种过党参,成活率八成。
他用随身的小铲掘开冻土,将十一粒参籽一粒粒埋进深约三指的土坑,覆土,踩实,最后在每穴上方压了一块鹅卵石——压住浮土,也压住风。
回程路上,他碰见赶着羊群归圈的许波。许波远远就咧嘴笑:“哥!你可算回来了!厂里那台粉碎机,前两天突然哼哼两声,不动了——我按你说的,先查皮带、再看轴承、最后拧了拧螺丝,嘿,还真灵!现在响得比驴叫还欢实!”
董良杰笑着点头,拍拍他肩:“明儿我去看。你记着,机器跟人一样,饿不得,也累不得。每日清水擦三遍,油壶里油不能少于一半,听见异响,立马断电——宁可停一天,不冒一分险。”
许波用力点头,羊鞭在空中甩出清脆一响。
傍晚,刘志强收药回来,车斗里堆满青翠的金银花与晒干的苍术。他跳下车,搓着手哈气:“师父,今天跑了三个村,连李寡妇家后山那片野菊花都收了——她说你上次走时留了话,‘只要干净,一根不挑’。”
董良杰接过他递来的粗陶罐,掀开盖子闻了闻,清香微苦,带着露水气。“好。”他点头,“晒干后,单存。这批花,做第一批‘前阳清露茶’——不卖药,只卖茶。包装用牛皮纸,印个红印章,写‘董记’两个字。”
刘志强眼睛一亮:“那……要不要印个图案?比如,一棵枣树?”
董良杰顿了顿,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轻声道:“印槐树吧。咱们院里那棵。”
夜里,任秀秀托同学捎来一封信。信纸是学校信笺,背面还画着个小太阳。她写道:“爸说二姑奶昨日又去堂叔家闹了一场,摔了只搪瓷杯,杯底印着‘先进生产者’。堂叔没拦,只让她摔,摔完指着墙上爷爷的遗像说:‘大姐,您弟弟当年把工分让给病号,您还记得吗?’二姑奶当场愣住,后来抹着眼走了。爸说,有些理,不用争,一照就亮。”
董良杰读完,把信纸折好,夹进枕下。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漫过窗棂,淌在那块他昨夜削好的榆木上。木纹在清辉里蜿蜒,果然像一条无声流淌的小河,正缓缓漫过山岗,流向未知的远方。
他躺下,闭眼。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锦州老宅院里,枣树新芽在风中轻轻抖落晨露的微响。
嗒。
嗒。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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