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身体微微前倾:“谁下的命令?”
“命令?”德马尔科冷笑,烟灰簌簌落在记事簿上,盖住了“ABRAMS”那个名字,“命令从来就只有一个:清理叛徒。执行的人……”他掐灭烟头,指尖碾着烟灰,像在碾碎某人的骨头,“是乔瓦尼·莫雷蒂。你们管他叫‘剃刀’。”
西奥多瞳孔一缩。乔瓦尼·莫雷蒂——芝加哥“铁砧帮”(Anvil Syndicate)最臭名昭著的刑罚主管,二十年来经手清洗的“叛徒”超过七十三人。所有尸体都有统一特征:右耳垂缺失,左腕内侧烙着倒十字架,以及……被剜去的舌头总被缝在死者紧握的右拳里。
“他在D.C.?”西奥多问。
“三天前还在。”德马尔科从桌上拿起那本记事簿,翻到另一页,指着一行墨迹未干的字:“感恩节前,他要去费城。那儿有个‘朋友’欠了我们一百二十万——用亚瑟的命抵债。”他抬眼,目光毒蛇般阴冷,“现在,轮到你了,小子。你是想现在就走,还是等‘剃刀’回来,亲手教你怎么咽下自己的舌头?”
窗外,《O Sole Mio》的歌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楼下传来,像重物砸在木地板上。德马尔科脸色骤变,猛地抓起桌上一把黄铜裁纸刀,刀尖直指西奥多咽喉。
西奥多没动。他静静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映出自己平静的瞳孔,忽然开口:“您女儿莉娜上周三在乔治城大学医院做了阑尾切除术。主刀医生叫伊莱亚斯·陈,麻醉师是玛莎·罗德里格斯——她丈夫去年死在费城第三区的一场‘意外’枪战里。”
德马尔科的手猛地一颤。裁纸刀尖晃了一下,划破西奥多领口一丝线头。
“您每个月往迈阿密一个安全屋打三万块,用来支付莉娜的心理治疗费。”西奥多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天气,“治疗师叫索菲亚·瓦伦蒂诺——她哥哥,是去年被‘剃刀’剁掉双手扔进密歇根湖的证人保护计划成员。”
裁纸刀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德马尔科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圣母像。石膏圣母的眼窝里,灰尘簌簌落下。
西奥多站起身,从内袋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记事簿上。照片里是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游乐园旋转木马前,笑容灿烂得刺眼。背面用铅笔写着:“莉娜·德马尔科,8岁。费城儿童医院,1959年8月12日。”
“乔瓦尼·莫雷蒂今晚乘夜班火车去费城。”西奥多把照片推过去,指尖在莉娜的笑脸旁停顿一秒,“您还有六小时。足够您通知他取消行程,或者——”他拿起那张意大利里拉,夹在指间轻轻一捻,“告诉费城那边,亚瑟的妻儿,已经由FBI接手保护。”
德马尔科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像溺水的人在挣扎。他盯着照片上女儿的笑脸,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声在狭小房间里回荡,震得圣母像上剥落的金粉簌簌而下。
西奥多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他没回头,只低声说:“告诉乔瓦尼——他剃刀再快,也快不过联邦调查局的电报。告诉他,这次,我们要见血。”
门开,走廊灯光刺进来。西奥多迈出一步,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转角。他听见身后,德马尔科嘶哑的声音追上来,像一条濒死的蛇在沙地上爬行:
“……费城东区,第三大道217号。地下室。他会在午夜前……把人带进冷库。”
西奥多脚步未停。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16:43。距离午夜,还有七小时十七分。
他推开雪茄店大门,风铃叮咚作响。门外,比利·霍克靠在车边,正用一根牙签剔着牙,见他出来,懒洋洋吹了声口哨:“怎么样,买到雪茄了?”
西奥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轮胎碾过路面时,他瞥了眼后视镜——雪茄店二楼窗口,一道黑影正缓缓缩回暗处。
“买到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不过真正的好货,得等到费城。”
车载收音机里,播音员正用欢快的语调播报:“……距离感恩节还有四天!本台特别提醒各位听众,今年火鸡供应充足,价格稳定,祝大家度过一个温暖团圆的节日——”
西奥多伸手,调低音量。仪表盘上,电子钟跳动着猩红的数字:16:44。
他想起伯尼昨天在餐馆说的话:“凶手享受虐待他人,能从中获得快感……即便是帮派内部人员,也不愿与他打交道。”
西奥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快感?不。乔瓦尼·莫雷蒂需要的从来不是快感——是仪式,是确认,是每一次割下舌头、剜去耳朵时,对自己存在意义的绝对确认。
而费城东区那间冷库,将是下一个祭坛。
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波托马克河水面碎金闪烁。西奥多望着河面,忽然开口:“比利,给我接华盛顿分局,找克罗宁探员。告诉他,行动代号‘感恩节火鸡’,目标:乔瓦尼·莫雷蒂。地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桥头路牌,上面写着“第三大道入口”,“费城,第三大道217号。”
后视镜里,雪茄店红砖墙渐行渐远,最终被川流不息的车尾灯吞没。西奥多按下收音机开关,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黑暗。
他没再调高音量。
有些声音,本就不该被听见。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