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鸣。窗外天色已沉成铁灰,云层低低压着D.C的穹顶,像一块浸透雨水的粗麻布。
克罗宁探员第一个起身,抓起电话:“我这就联系海岸警卫队,调阿肯色溪渡口的巡逻艇。”
“不用。”罗森按住听筒,“他们不会用正规渡口。我会找个人去盯。”
“谁?”
罗森看向伯尼:“你记得老莫里斯吗?那个总在FBI总部后门修收音机的聋哑人?”
伯尼愣住:“他……不是退休了吗?”
“他耳朵聋,眼睛没瞎。”罗森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微雕小字:“For Morris, who sees what others miss — C.R., 1949”。他拇指摩挲着冰凉的刻痕,“他儿子死在1952年布鲁克林码头枪战里,凶手用的枪,扳机护圈上有个缺口——和今天在艾达·梅家后门玻璃上发现的血指印里,那枚戒指的齿痕,完全一致。”
伯尼呼吸一窒。
罗森合上怀表,放回抽屉:“莫里斯明天一早会出现在阿肯色溪渔具店。他会在钓竿盒里装一台改装过的短波接收器,频率调在Genovese家族内部频道——他们至今还在用二战缴获的德制电台,加密方式老得连我们信号站都懒得破译。”
托马斯警探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提这事?”
罗森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因为莫里斯要的不是逮捕令,也不是奖金。他只要确认一件事:当年开枪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如果活着……他就亲手拧断对方脖子。这不算执法,只是私刑。所以你们今晚必须忘掉这个名字,忘掉这枚怀表,忘掉渔具店——否则,等我们拿到证据那天,第一个被送上法庭的,就是我们自己。”
众人沉默。只有打字机旁那台老式电风扇还在嗡嗡转动,扇叶投下的影子在墙上缓慢爬行,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这时,桌上电话骤然响起。
伯尼抄起听筒,只听了一句,脸色瞬间煞白:“……什么?再说一遍?”
他捂住话筒,转向罗森,嘴唇发颤:“是费城警局。他们……他们刚刚接到报警。在斯科特尔逊镇外的‘橡树岭公墓’,有人发现了一辆烧毁的厢式货车。车牌被酸蚀过,但残骸里找到了……找到了玛吉·艾布拉姆斯的银质十字架项链,还有她儿子的校徽。”
罗森一步上前,劈手夺过听筒。
“车里有尸体吗?”他声音冷硬如铁。
听筒那头停顿三秒:“……没有。但后排座椅上有大量凝固血液,DNA检测显示,属于四个不同个体。其中两份,匹配亚瑟·艾布拉姆斯夫妇的牙科记录。”
罗森缓缓放下听筒。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窗边,手指抹过玻璃上一道雨痕。窗外,第一颗雨点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墨色花。
“他们没杀人。”他说,“他们在清理现场——烧掉车,留下项链和校徽,是故意让我们找到。这是第二次警告。”
“警告什么?”托马斯问。
罗森终于转过身,瞳孔里映着办公室惨白的日光灯,亮得惊人:“警告我们——别靠近斯科特尔逊。那里不是案发现场,而是……他们的祭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玛格丽特·艾布拉姆斯的母亲,威尔逊女士,从来就没离开过那里。三十年前,她丈夫葬在橡树岭公墓第七区;二十年前,她女儿葬在第六区;十年前,她女婿亚瑟的父母合葬在第五区。而她自己,每周三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去公墓管理处,交纳四块七毛五的‘永久维护费’——这笔钱,连续缴了整整二十八年。”
克罗宁探员失声:“……她住在公墓?”
“不。”罗森摇头,“她住在公墓管理处地下储藏室。那里没有窗户,没有登记,只有一扇锈死的铁门,和一条通往教堂地下室的暗道——那座教堂,正是理查德·弗莱明妹妹出事那天做弥撒的地方。”
伯尼猛地抬头:“所以……艾达·梅·威西奥的房子,根本不是藏身处。那是诱饵。真正的地方,从来就是公墓。”
雨声渐密,噼啪敲打着玻璃。罗森解下领带,松开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褐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截断裂的橄榄枝。
“明天一早,”他说,“我要你们准备好三样东西:撬棍、强光手电,还有……一把教堂钥匙。”
“谁的钥匙?”
罗森把玩着那枚铜质怀表,表盖开合间,幽蓝墨水在灯下流转如血。
“威尔逊女士的。”他微笑,“她三十年来,每天清晨四点开门扫墓时,都把它挂在教堂正门右侧第三个铜钉上——从不换地方。”
雨势骤然转急,密集如鼓点。远处,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瞬间照亮办公室墙上那幅泛黄的华盛顿特区老地图——在斯科特尔逊镇与橡树岭公墓交界处,有一处被红墨水反复圈出的空白,圈内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被岁月洇染得模糊不清,却仍可辨认:
“此处无名。但死者记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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