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给卡姆登县警察局打了个电话。
对方告诉他,伯尼他们是半个小时前到的,已经出发前往科灵斯伍德了。
结束通话后,西奥多跟比利·霍克又在会议室里等了一会儿,罗纳德·斯科特推门而入。
...
西奥多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纸面微糙,像一块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洗不净的旧皮革。他没抬头,声音很平,却压得会议室里空气一滞:“安吉拉生了两个孩子——可档案里只登记了两个。第三个呢?出生记录、疫苗本、学校注册表,全都没有。连芝加哥卫生局的产科档案库里,也查不到第三胎的接生记录。”
萨尔瓦·罗纳德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随即抬手摸了摸后颈,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你说得对。我们漏了这个。”
比利·霍克立刻从自己那份资料里翻出一页泛黄的复印件,指着右下角一行小字:“看这儿,1953年6月芝加哥公立医院的急诊日志,有条备注:‘意大利裔女性安吉拉·科隆纳,产后大出血,送医时已无生命体征,胎儿未娩出。’后面跟着个潦草的‘自然流产’批注,但签名栏是空的。”
伯尼皱着眉凑过去:“自然流产?她当时怀的是第几胎?”
“第二胎。”西奥多接过那页纸,指尖点在日期上,“她1951年生下长子,1953年6月送医,1954年10月又生下次子——中间隔了十六个月。如果是自然流产,不该恢复得这么快,更不该连一张死亡证明都没有。公立医院不会漏掉产妇死亡,尤其是这种涉及意大利帮派女眷的案子。”
罗纳德·斯科特没说话,只把手里刚倒的半杯水慢慢放回桌面,杯底与木纹接触时发出一声闷响。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甘比诺打来那个电话——不是通过FBI常规联络渠道,而是用公用电话亭打到他家里厨房的旧座机上,只说了一句话:“科隆纳的女人,没个没呼吸的,早该埋了,却还躺在太平间冷柜第三排左数第七格,钥匙在我这儿。你们要是想看,今晚十点,老橡树公墓东门。”
当时他以为是恐吓,是警告,是黑帮惯用的虚张声势。可现在,西奥多把那句“自然流产”翻出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刮着真相的硬壳。
“太平间?”比利·霍克脱口而出。
西奥多点头,目光仍停在照片上斯科特托雷·科隆纳的脸——四十出头,颧骨高得近乎凶相,左眉尾一道旧疤斜贯至鬓角,嘴唇薄而紧抿,眼神没焦点,仿佛永远在盯着某个人的后颈。照片背面写着:1953年7月,芝加哥南区“红灯笼”酒吧后巷,目击者称其当日曾独自进入医院地下通道。
“他去医院,不是探病。”西奥多把照片翻过来,指腹按在背面那行字上,“是去确认尸体有没有被运走。或者……去补刀。”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窗外天色正沉,铅灰云层低低压着楼顶,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忽远忽近,像被风扯断的线。
罗纳德·斯科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马上调太平间监控。1953年6月到7月,所有进出记录,特别是冷柜区。”
“不用调了。”西奥多打断他,从自己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手绘地图,墨迹洇开,边角卷曲,纸背还沾着一点暗褐色污渍。“这是我在纽约布鲁克林分局旧档案室发现的。1952年‘黑桃A’行动缴获的帮派通讯簿残页,夹在一本《天主教徒家庭指南》里。里面提到过一个代号‘接生婆’的人,负责处理‘不干净的妊娠’——也就是帮派内部不想留下的孩子,或是可能暴露关系的私生子。记录显示,此人每月固定三次出入芝加哥联合医院太平间,使用编号C-7的储物柜,钥匙由三个人共管:医院后勤主管、一名意大利裔殡葬师,还有一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纳德·斯科特,“……时任FBI芝加哥分部线人,代号‘夜莺’。”
罗纳德·斯科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西奥多没看他,继续往下说:“‘夜莺’真名马库斯·韦斯特,1954年死于一场‘意外’车祸。车撞上桥墩时,他副驾座位上放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是三份未拆封的婴儿衣物,尺码对应三个月、六个月和十二个月大的男婴。警方结案报告写的是‘精神恍惚导致操作失误’,但尸检报告显示他血液中苯丙胺浓度超标七倍——那是帮派给‘清道夫’提神用的剂量。”
比利·霍克猛地坐直:“你是说……安吉拉第三个孩子没死?”
“没死。”西奥多把地图推到桌中央,手指点在C-7柜位置,“但被转移了。‘接生婆’没杀他,而是把他交给了一个叫‘橄榄枝收养中心’的机构。那地方表面是天主教慈善组织,实际由甘比诺家族控制,专为帮派成员清洗血缘关系。1953年到1957年,那里登记在册的‘待领养婴儿’共四十七名,其中三十九个在六个月内被‘海外亲属’领走——护照签发地全是圣马力诺、梵蒂冈这类免签小国,但入境记录全无。剩下八个……”他翻过地图背面,露出一行铅笔小字,“……全部标注‘特殊处置’,并附有一个统一编号前缀:CT-53。”
“CT?”伯尼喃喃重复。
“Chicago Transit(芝加哥转运)。”西奥多答得极快,“不是运输,是转运。转运到哪儿?没人知道。但1953年11月,芝加哥北郊废弃的圣伊格纳修斯修道院发生过一场火灾。消防报告称‘无人伤亡’,可当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有巡逻警员听见地下室传来婴儿啼哭,持续约四分钟,随后被爆炸声彻底吞没。火场清理出七具成年遗骸,无身份证明;另有一具烧焦的婴儿骸骨,在焚化炉残渣里找到一枚银质脚铃,刻着拉丁文‘Deus Vult’——上帝所愿。”
罗纳德·斯科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伸手拿起桌上自己的咖啡杯,杯沿抵住下唇,指节微微发白。
西奥多却忽然转向伯尼:“你父亲在海军陆战队服役时,是不是参与过1952年冲绳岛‘铁砧’行动?”
伯尼一愣:“是……你怎么知道?”
“因为‘铁砧’行动回收的日军战时档案里,有一份代号‘白鸽计划’的绝密附件。”西奥多的声音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内容是关于1943年德国党卫军与意大利法西斯合作设立的‘优生筛选中心’,地点就在西西里岛一座修道院。他们用混血儿做神经反射实验,记录显示,所有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的受试者,右脚踝内侧都植入一枚微型银铃,作为活体标记。”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以及窗外渐密的雨声。
比利·霍克缓缓放下配枪,手指无意识抠着枪套边缘:“所以……科隆纳的第三个孩子,如果活着,今年二十岁?右脚踝有铃?”
“不一定还在。”西奥多摇头,“但铃可以取,烙印难消。我们在亚瑟·艾布拉姆斯的公寓搜出的那只锡盒里,除了染血的童鞋和脐带干片,还有一张泛黄的X光片——拍的是婴儿左腿股骨。片子右下角有手写批注:‘CT-53-07,骨龄九月,神经束异常增生,建议终止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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