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无声坠落。
“叮。”
落入血海。
没有炸响,没有沸腾,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极致澄澈的波纹,以冰晶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扩散。
波纹掠过之处,血浪冻结成镜面,映出云韵幼时练剑的身影;尸山化作白玉山峦,山巅松柏苍翠;毒虫纷纷化作点点萤火,飞向那株九瓣莲——莲瓣舒展,青翠蔓延,枯萎的莲蕊之中,那个蜷缩的小人光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的,不是救世主,不是丹道圣手。
而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坐在一朵祥云上,正慢悠悠地,往嘴里塞一颗蜜饯。
“丫头,别怕。”老君含糊不清地说,蜜饯的甜香似乎也顺着金线飘入她识海,“老君我啊,最擅长的,不是炼丹,是……哄孩子。”
话音未落,他袖中拂尘虚影再次轻扬。
这一次,识海血海之上,凭空浮现九朵冰莲。
九莲齐绽,莲心各悬一滴幽蓝液珠——正是净厄鼎中那团墨色漩涡,被强行抽离、净化、凝华而成的“净厄本源”。
九滴本源,如星辰坠落,精准没入云韵神魂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三百六十五处窍穴!
轰——!
云韵身体猛地一弓,随即彻底松弛。
榻旁青玉净厄鼎,鼎身所有裂痕瞬间弥合,幽蓝火焰暴涨三尺,焰心墨色漩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轮缓缓旋转的、微缩的湛蓝冰月!冰月清辉洒落,笼罩云韵全身,她枯槁的青丝下,竟有细软新芽悄然萌出;青紫的唇色褪去,泛起健康红润;胸前那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化,最终只余下几道浅淡印记,如同胎记。
老君收回金线,指尖微颤,袖中本体虚影略显疲惫,拂尘垂落。
他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天北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远处,丹塔方向,几道凌厉神识如鹰隼般扫过天北城上空,却又在触及这栋小楼时,本能地一滞,迟疑片刻,悄然退去。
老君推开窗。
夜风涌入,吹动他鬓角几缕银发。
他望着远处丹塔高耸的尖顶,眸中古井无波,却似有亿万星辰在无声坍缩、重组。
“丹塔……”他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们守着的,从来不是丹道,是规矩。而规矩,向来是给凡人定的。”
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划。
一道极淡、极细的金色符文一闪即逝,烙印在木质窗棂深处。符文无声无息,却让整栋小楼的光影都微微扭曲了一瞬——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之下,是另一个维度的倒影。
“云丫头醒了,会看到的。”他喃喃道,像是在对谁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由远及近。
“咳……门主?门主可在?”
是太清门一名外门执事,修为不过斗灵,却满脸焦急,额角全是汗珠,手中紧攥着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漆印上赫然是丹塔独有的、三枚银针环绕烈焰的徽记!
老君并未回头,只道:“进来。”
门被推开,执事躬身,双手奉上密函,声音发紧:“门主,丹塔……丹塔刚派人送来此信!说……说三日后,丹会预选赛,特设‘毒源试炼’一场!规则……规则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规则是——凡参赛者,需亲手炼制一炉‘净厄丹’,丹成之日,将当场注入一名‘厄难毒体’患者体内!丹成则生,丹毁则死!且……且丹塔已指定,首名试炼者,便是……云韵!”
执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抬头,却见老君背影依旧沉静如山。
良久。
老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哦?他们倒是……很着急。”
他伸出手指,指尖悬停于密函火漆之上,距离不过半寸。
那枚象征丹塔最高权威的银针烈焰徽记,竟在无声中,寸寸剥落、灰化,最终簌簌飘散于夜风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告诉丹塔。”老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执事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三日后,净厄丹,老君来炼。”
“至于试炼者……”
他指尖金光微闪,一缕气息悄然没入云韵体内。
榻上,云韵纤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不用试。”
“老君我炼的丹,只救人,不试炼。”
窗外,丹塔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紧接着,是无数丹塔弟子惊惶的呼喊,以及……一声穿透云霄、饱含无尽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咆哮:
“谁?!!!是谁斩了我丹塔‘镇毒碑’上的‘守心咒’?!!!”
老君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近乎顽童般的神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似有混沌初开,阴阳未判的寂灭之光,无声流转。
他望向榻上安睡的云韵,又似穿透重重虚空,望向遥远的大千世界,望向那曾被他题写“老子到此一游”的苍穹榜,望向浮屠古族深处,某个正悄然孕育的、名为“萧尘”的微弱心跳。
“时间,”他轻声道,仿佛在计算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差不多了。”
“该让这方天地,尝尝……真正的‘道’,是什么味道了。”
夜风骤然凛冽,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撞向那扇敞开的窗棂。
窗棂上,那道无人察觉的金色符文,悄然亮起,如一轮微缩的、永不坠落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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