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取关,不是拉黑,是头像变成一片模糊的马赛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滋滋作响。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点不下去。
“哥?”林小雨拽了拽我袖子,“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塞回她手里:“小雨,帮我个忙。”
“嗯?”
“你手机借我用一下,登陆你QQ,查个人。”
她眨眨眼:“谁啊?”
“苏晚晴。”我盯着她,“查她QQ空间,最近七天,所有说说、日志、照片,一条不漏。”
她愣住:“你……查她干嘛?”
“别问。”我声音哑得厉害,“就当……帮哥,最后一次。”
她犹豫三秒,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指尖划过屏幕,输入她QQ号——那是我刻在骨头里的数字:19930521,她生日。密码试了三次,第三次输对了:huai2015。
空间打开。最新一条说说是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发的:“耳机里循环《晴天》,突然觉得,有些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配图是一张黑底白字截图,歌词页面,光标停在“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那句上。
我点开评论区。
第一条,是陈默的头像,留评:“早点睡,别想太多。”
发布时间:昨晚十点零九分。
我截图保存,手指发颤。往下翻,翻到前天,苏晚晴转发了一条微博:“【杭州气象台】今日午后有雷阵雨,局部短时大雨,请注意防范。”转发语只有两个字:“等雨。”
我点开她微博主页——主页背景图,是我去年冬天在灵隐寺拍的银杏,金黄一片,她当时站在我旁边,呵出的白气氤氲在镜头前。
可现在,那张图没了。背景换成一片纯白。
我退出微博,返回QQ空间,点开她相册。最新更新日期是2014年12月31日,最后一张照片,是我们班级跨年晚会合影。她站在我左手边,脸颊微红,手里举着半瓶可乐,瓶身反光里,映出我低头看她的侧脸。
我放大照片。她耳后,有颗淡褐色小痣,位置、大小、形状,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就在这一瞬,照片加载条卡住,进度条停在99%,然后——整张图像素崩坏,像被无数蛛网覆盖,随即碎成黑色雪粒,簌簌落下,消失不见。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柏油路上。
林小雨惊呼一声,蹲下捡起,屏幕完好无损,只是锁屏壁纸,不知何时变成了她自己的自拍。
我盯着那张笑嘻嘻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手机里,所有关于苏晚晴的照片,都消失了。
不是删除,不是格式化,是彻底蒸发。相册里空空如也,连回收站都没有。
我翻通讯录,点开她的名字。通话记录最上方,显示着“昨天 19:22 未接来电”,时长17秒。可当我点进去,详情页却跳出一行小字:“该通话记录已被加密,需验证身份后查看。”
我抬头,晨光刺眼。梧桐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像碎金,又像烧红的针尖。
林小雨把保温桶又塞回我手里:“哥,喝粥吧。你这样……我害怕。”
我接过,金属外壳滚烫。拧开盖子,米香混着皮蛋的咸鲜涌出来,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一辆蓝色共享单车从路边掠过,骑车的男生戴着耳机,哼着走调的《晴天》。我下意识抬头,他迎着光驶过,后颈上,一粒褐色小痣若隐若现。
和苏晚晴耳后那颗,一模一样。
我猛地攥紧保温桶,瓷盖边缘硌进掌心。
“小雨。”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记不记得……高二下学期,物理老师布置过一道题?关于电磁感应,说一根导体棒在磁场里切割磁感线,产生电动势。”
她点头:“记得啊,难死了,好多人都抄答案。”
“那题的答案是多少?”
她歪头想了想:“E=BLv?好像是。”
我摇头:“不是。”
她愣住:“啊?”
“正确答案是——”我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E=0。”
她皱眉:“怎么可能?那不是废话题吗?”
“不是废话。”我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那根导体棒,根本没在动。”
风忽然停了。梧桐树叶静止在半空,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林小雨怔怔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仿佛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
我低头,揭开保温桶盖子。白粥表面平静无波,热气袅袅升腾,蒸腾中,我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而就在那倒影深处,一双眼睛正静静回望着我。
不是我的眼睛。
眼角有颗泪痣,唇色极淡,像褪了色的樱花。
苏晚晴的眼睛。
我手指一颤,瓷盖“哐当”砸进粥里,乳白汤汁溅上袖口,温热,黏腻,像血。
远处,早班地铁呼啸而过,隧道口吹出一阵风,卷起地上几片梧桐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停在我鞋尖上,叶脉清晰,叶缘微卷,背面还沾着一点昨夜未干的露水。
我弯腰,把它拾起来。
叶脉走向,竟与我掌心的生命线,严丝合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七次。
我没接。
只是把梧桐叶夹进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里——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墨迹未干:
【2015年6月12日,杭州。我确定,这不是梦。】
而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笔记本内页,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新字,字迹清隽,带着熟悉的、略带倔强的弧度:
【阿淮,这次,换我来找你。】
墨迹湿润,尚未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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