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二?”一花快步上前。
少年抬起头,额角有道新鲜擦伤,血痂混着灰土结成硬块。“姑姑,柏岚哥。”他声音沙哑,把食盒递过来,“母亲让我送‘初春御膳’。可我在表参道撞见森罗银行的催收员……他们说父亲借的‘家族振兴贷’要提前还款。”
周行舟接过食盒。樟木盖掀开,雾气升腾里,三色团子整齐排列:山茶红、柳绿、初雪白。最上面那枚白团子中央,嵌着粒未剥壳的松子——松子壳上,用极细金粉写着“壬午年·正月·吉”。
“催收员穿什么颜色制服?”周行舟问。
“灰蓝色,左胸绣着‘森罗金库’。”雅二盯着自己断裂的樱花枝,“可他们没带拘捕令……只是站在神社鸟居下,数我们家樱花开了几朵。”
一花脸色骤然苍白。森罗社区自古有规:樱花绽放数=家族信用评级。今年水户家宅院仅开七朵,按新规属“丙等预警户”,银行有权冻结所有非生活必需支出。
周行舟把食盒塞回雅二手里:“告诉水户叔,明早八点,我带青森地质调查局的土壤检测报告过去。就说福岛试种基地需要十名‘松茸共生体’培育师——月薪三十万,包森罗养老基金。”
雅二愣住:“可父亲只会修渔船……”
“那就让他教年轻人辨认潮汐纹。”周行舟抬手揉乱少年额发,“记住,松茸孢子活不过三天。但潮汐纹,刻在每艘船龙骨上的,能传三百年。”
出租车早已消失在巷口。远处涩谷十字路口的巨幅电子屏正切换广告:森罗集团AI伴侣“抚子系列”最新宣传片。画面里,银发机器人女子跪坐榻榻米,素手捧起一碗热汤,汤面浮着三枚完美圆形溏心蛋。字幕缓缓浮现:“爱,是精确到0.01毫米的温度控制。”
周行舟拉着一花转身往回走。巷子深处,那盏八咫乌灯笼忽然熄灭。黑暗里,无数细小光点从公寓楼缝隙渗出,像被惊扰的萤火虫群——那是每户窗内“抚子盾”涂层在自动校准夜间模式,金色光纹流转速度加快了百分之三。
“你说,”一花踩碎地上一小片冰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萤火,“如果葵大姐的梅子酸味不够,是不是因为发酵罐里缺了某个人类唾液里的特定酶?”
周行舟停下脚步。他望着巷口渐亮的街灯,忽然想起今早电梯里朴雅熙说的话:“首尔来的男团练习生……都是金发小长腿。”
“酶可以合成。”他摘下手套,用拇指抹去一花睫毛上将融未融的霜晶,“但人唾液里的温度,得是三十六度二——高一度,酶失活;低一度,发酵慢三小时。”
巷子外,涩谷的喧嚣声浪汹涌而来。霓虹灯管在寒风中嗡嗡震颤,像一群即将破茧的蝉。周行舟牵起一花的手,把那只还带着松茸孢子余香的手掌,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大衣口袋。
口袋内衬缝着一行微凸的盲文,是森罗集团初代家训:
**「种子埋进冻土时,最该担心的不是寒冷——而是它记得春天有多暖。」**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拐向六本木方向。周行舟没回头。他数着掌心下脉搏跳动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频率与巷口电子钟报时的滴答声完全重合。
一花忽然笑出声:“刚才雅二说,催收员数樱花时,有只乌鸦落在他们肩头啄羽毛。”
“哦?”
“乌鸦爪子上,戴着森罗银行最新款信用芯片环。”她仰起脸,呼出的白气缠上周行舟耳际,“柏岚君,你说……乌鸦的信用评级,算不算森罗集团的资产?”
周行舟终于侧过头。昏黄光线下,他眼尾细纹舒展如松针:“算。但得先让它学会,在暴风雪里叼回第一颗松果。”
巷子深处,那盏熄灭的八咫乌灯笼无声亮起。火焰幽蓝,静静燃烧,映照出墙壁上新刷的森罗家纹——八瓣樱花中央,一株松茸破土而出,菌柄上缠绕着若隐若现的电路纹路。
风卷起地上碎冰,发出细碎清响。像无数微型齿轮,在黑暗里悄然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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