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鞑子想烧我登州港!”张可大拍案怒喝,“传令!所有战船升帆!”
“提督且慢!”校尉不知何时立于门侧,手中展开一卷羊皮地图,“建奴此来,非为攻城,乃为毁粮。”他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此处,登州仓廪。建奴知我军缺粮,故欲焚仓断我后路。”
张可大凝神细看,额上青筋暴起。登州仓廪确在港湾内侧,若被火船冲入,烈焰顺风席卷,整座港口将化为焦土。而此刻明军水师主力尚在威海卫修船,登州仅剩不足二十艘旧式福船,如何拦得住三十艘满载火药的沙船?
校尉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凑至唇边。哨音短促如鹰唳,窗外海面骤然响起隆隆雷声。张可大奔至窗前,只见远处海天交界处,十七艘巨舰破浪而来,烛龙号舰艏撞角撕开水面,激起雪白浪墙。最惊人的是舰艏两侧——竟各悬着三架巨型弩炮,臂长丈余,绞盘粗如儿臂,弩矢通体包铜,箭镞寒光凛冽。
“此乃新造连珠弩,射程三百步,一矢可贯三船。”校尉声音平静,“建奴火船若入港,我舰弩炮齐发,必使其尽数焚于半途。”
张可大喉结滚动,忽觉膝盖发软。他看见烛龙号主桅顶端升起一面新旗——鸦青底色,中央绣着半卷竹简,竹简上墨书“守海安民”四字。这旗号他从未见过,却比大明龙旗更让他血脉贲张。
次日寅时,登州港外海雾气弥漫。建奴火船队借着浓雾掩护,悄然驶入港湾水道。领头沙船船长狞笑着点燃导火索,火星顺着浸油棉绳滋滋窜向船舱。就在此时,雾中忽闻三声凄厉鹰啸。下一瞬,六支包铜弩矢破空而至,首支弩矢贯穿沙船船首,余势不减撞入第二艘沙船腹中,第三艘沙船被第四支弩矢斜穿桅杆,轰然断裂。六支弩矢如六道青色闪电,在雾中划出致命弧线,三十艘火船顷刻瘫痪七艘,残骸横亘水道,烈焰在浓雾中烧成暗红色鬼火。
建奴船长跪在燃烧的甲板上,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巨舰轮廓,终于明白为何汉人称其为“烛龙”——那不是传说中的神兽,而是真正能吞吐雷霆的钢铁巨兽。
卯时初刻,张可大登上烛龙号甲板。白清迎上来,递过一纸文书:“登莱水师归建小夏海军,暂编为北海舰队第三分舰队。原有官兵,薪俸加倍,另拨新式燧发枪千杆,鸟钱银币十万枚。”
张可大颤抖着展开文书,末尾盖着一方朱印——篆书“大夏海军总司令部”。他抬头望向舷窗外,浓雾渐散,朝阳刺破云层,将十七艘战舰镀上金边。更远处,数十艘乌篷船正列队驶来,船头站着换上鸦青军服的登州渔民,他们手中新发的燧发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枪托上还缠着未拆的红布条。
“提督。”白清指向北方海平线,“天津卫已在我舰监视之下。今晨,我北海舰队分遣队已抵近大沽口,测绘水文。三日后,陆军第七旅将在天津登陆。”
张可大突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到冰冷甲板:“末将张可大,叩见大夏海军!”
白清俯身扶起他,手掌用力按在他肩头:“戚帅当年教你们守海,今日我们教你们——怎么让海变成百姓的田。”
七月廿三,天津卫外海。海面平静如镜,唯有十七艘战舰投下的巨大阴影缓缓移动。烛龙号舰艏,白清解下腰间鸟钱银币,抛向海中。银币在阳光下划出银亮弧线,坠入海水时溅起一点微小浪花,旋即被浩渺碧波吞没。
同一时刻,松江华亭县。陈阿福推开织坊大门,迎面撞上管事递来的厚厚一叠纸:“陈师傅,这是纺纱坊新制的《宽幅织机操作规程》,王上下令,今明两日全坊停工,专请教习讲解。”
陈阿福接过纸页,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湿润。他忽然想起夏王那日在织机旁说的话:“织布不是手艺,是活命的根。”此时窗外蝉鸣如沸,织坊梁柱间新悬的鲸油灯静静燃烧,灯焰稳定如豆,映得满屋雪白棉纱泛着柔光。他低头看手中规程,第一页赫然印着一行小字:“本规程由松江织户陈大石、华中韵等二十八人试用修订。”
陈阿福喉头一哽,转身奔向院中。陈家姨母正将新纺的棉纱绕成团,圆圆蹲在一旁数数,小手沾着雪白绒毛。陈阿福一把抱起女儿,指着天上流云:“囡囡你看,云朵往北飘呢。”
圆圆仰起小脸,鬓角迎春花颤巍巍:“爹,云朵要去帮北方的哥哥姐姐吗?”
陈阿福笑出眼泪,把女儿举得更高:“对!云朵带着松江的棉纱、江南的米粮、还有咱们织的布,去给北方的哥哥姐姐做新衣裳!”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悠长号角声。陈阿福循声望去,只见织坊新立的旗杆顶端,一面鸦青大旗正猎猎招展。旗面上没有龙虎,只有一行墨书大字:“天下织机,皆为生民”。
风过处,桃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圆圆发梢,沾在陈阿福粗粝的手背,沾在织机上尚未完工的素色布匹上。那布面经纬分明,细密如初生春草,仿佛正默默积蓄着穿透寒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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