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眼皮微抬,目光扫过满街狼藉、废墟中瑟缩的百姓,又掠过那堆积如山的粮车,慢悠悠道:
“星主,贫道方才于云端默运元神,忽觉此城怨气冲天,血光凝聚不散。此非吉兆。想那高廉虽恶贯满盈,伏诛乃天理循环。然城中生灵,多是无知愚氓,受官府驱使,身不由己。
“如今家园焚毁,嗷嗷待哺,若再绝其生路,恐这万千怨念,化作厉气,上干天和,下冲地煞,星主替天行道的伟业,恐有妨害啊。”
吴用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驳斥。
公孙胜却不看他,只盯着宋江,又道:“贫道非是为百姓求,实是为哥哥计。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日留一线生机,散些残羹冷炙,看似舍了粮米,实则是消解戾气,积攒阴功,以安星主之位。此乃以小换大利,舍残羹
保金身之道也。”
宋江肚里飞快盘算,虽说不知道这公孙胜言之真假,可天地有鬼神,便连管家都这么信道,自己岂能不信。
且开城门是真,若驳他面子怕…………
再者,花荣、林冲方才也提过分粮,此刻若再强硬拒绝,显得自己太过刻薄寡恩......
罢了罢了!
他脸上瞬间换上恍然大悟、深以为然的表情,一拍大腿:“哎呀呀!若非仙长点醒,宋江几误大事!军师方才所言是正理,然仙长洞察天机,慈悲为怀,更是高瞻远瞩!这粮米嘛......”
他肉痛地瞥了一眼堆积的粮车,咬牙道:“既是仙长金口,岂有不从之理?来人!且...且留下十车...不,五车陈米!分与这城中...嗯....那些未曾助纣为虐、尚知悔改的良善百姓!余者速速运回山寨,不得有误!”
公孙胜微微颔首,唱了个喏:“福生无量天尊!星主一念之仁,上合天心,下安黎庶,功德无量!留下十车吧。”
宋江眉头一皱,看着公孙胜面无表情,想到那神出鬼没开城门的手段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就依仙长意思。”
喽啰们得了令,骂骂咧咧地从即将启运的粮车中,留下十车,随意堆在街角,其他的继续上路。
等到梁山众人走后。
公孙胜立在城头,眼望着满城狼藉,尸骸枕藉,血污狼藉,真个是家家有丧,户户哀声。
不由得长叹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直坠入人心底里去。
旁边一个道士,也是面皮焦黄,眼中含泪懊恼道:“无量寿佛!罪过,罪过!师兄,你我罪孽深重。你且看前头那户人家,乃是诚心供奉三清的虔诚信女。她那孩儿,还是贫道亲手与他取的乳名‘长庚”,指望着他福寿绵长...可
如今...”
说着,那道士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闭了眼,捻着胸前念珠,口里不住地低声念诵那《太上说救苦拔罪妙经》,显是心中极苦。
公孙胜摇着头,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沉滞,闭上双眼:“真人法旨已下,铁板钉钉。你我今日不做,自有那等心狠手辣之辈抢着来做。你我亲自动手,好歹存着几分善念,还能于这滔天祸事中,救下些许无辜性命。
若换了旁人...怕是不闻不问...”
他睁开眼,低声道:“再者说,便是你我不做此事,那高廉岂是良善?定要逼满城老小等守城。这高唐州的城墙,不过是个土窝窝,如何挡得住梁山如狼似虎的强人?到头来一样是城破人亡,玉石俱焚!”
“那些杀红了眼的梁山贼寇,见死伤如此之多,将起来,怕不将这一城老小屠个干净!你速去召集师兄弟,寻些干净屋舍,多备些汤药炊饼,将受伤的百姓好生收拢救治,能救一个是一个罢!”
那道人低声应道:“师兄说得是!只是......只是这城里的官府衙役,早被梁山那群杀才砍瓜切菜般杀了个罄尽!眼下城里没了王法,只怕那些破落户、泼皮无赖,趁乱便要出来作耗,抢掠财物,欺凌弱小。那些孤儿寡妇、老
弱病残,可怎生是好?”
公孙胜目光望向远处街巷,沉声道:“贫道来时,已着人飞马去知会了官人。”
话音未落,只听得街口蹄声得得,烟尘起处,两骑马当先奔来。
正是那唐斌、郝思文二人,后面跟着一队二十来个提刑司的马步衙役,个个气喘吁吁。
两人滚鞍下马,也顾不得擦汗,对着公孙胜叉手道:“公孙道长!大人正在贡院里头主考,一时半刻未得新的钧旨。此处乃是河北东路地界,非我等治下,按着大宋律例,我等能调动的实在有限,只带得这一小队 弟兄前来,
勉强维持个场面。”
公孙胜打了个稽首,还礼道:“有劳二位都头!大人行前亦有交代贫道:小民百姓,遭此大难,已是苦不堪言。这数千梁山贼寇,如决堤洪水,岂是说挡就能挡住的?只能能多护佑一分百姓,尽尽人事。”
“二位来得正是时候!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弹压地面,维持住秩序,莫教生乱。再速速组织些青壮劳力,将府库粮米搬出,架锅熬粥,分发下去,先稳住人心,填饱肚子。只消捱到河北东路的管吏们前来接手,便算功德圆满
了。”
唐斌、郝思文闻言,忙抱拳道:“道长放心!我等省得,这便去弹压街市,定不教再生乱子!”说罢,吆喝一声,带着衙役们分头扎入那混乱的街巷中去了。
而此时远在西边西夏腹地。
刘法大军正行至割牛城下。
此地深入西夏腹地,四野荒凉,唯见一座孤寨依山而筑,名曰“割牛”。
若能猝然拔之,便是直捣朔方腹心的一处命门。
寨中守军虽寡,然地形险绝,两侧危崖如削,夹峙一径,几无回旋余地。
军士跋涉,骤然间,一声炮响裂空而起!
炮声未歇,杀机已至!
刹那间,三面山鼓齐擂,其声隆隆,如万钧雷霆碾过峡谷,直欲撕裂耳鼓,撼人心魄!
无数旌旗随之狂舞,猎猎作响,漫山遍野的杀伐之声骤然爆发,似怒涛拍岸,席卷而来!
宋军上下,无不悚然色变。
已然中伏!
刘法脸色铁青,眼中寒芒如电,厉声喝令:“诸将听令!杨惟忠!领前军锋矢阵,破敌开路!”
“焦安节!领后军结圆阵,固守后路,寸步不退!”
“朱定国!领左军扼守山隘!张迪!领右军游弋策应,补漏填缺!中军随本师压阵!全军戒备,遇敌即战,不死不休!”
令旗翻飞,疾风骤雨。
这熙和选锋四军应旗而动,瞬息之间,阵势已成!
层层叠叠,壁垒森严,枪戟如林,盾甲生寒。
这两万熙和选锋军都是百战淬炼的精锐,昔日横扫夏军,未尝一败。
然此刻,无人知晓,那幽暗群山之中,一张以天险为网、血肉为饵的绝杀之局,早已悄然闭合。
对面山巅,西夏晋王察哥身披银霜也似的重甲,手持玄色令旗,面容冷峻如冰。
此番他倾尽举国能动之精兵,只为今日,于此绝地,绞杀大宋擎天柱石!
山下,西夏万余步骑层层铺开,列成三道厚重战阵,层层叠叠、枪如密林,死死封堵宋军前路。
宋军阵脚未及扎稳!
察哥手中令旗猛然挥落!“轰!”两侧绝壁之上,五千西夏精骑骤然现身!
他们早已攀岩附葛,如鬼魅潜行,悄然绕至宋军后路绝顶!
此刻居高临下,断归途,绝粮道,将宋军退路彻底锁死!
前后合围,已成瓮中困兽!
倘若大官人再此,必能一眼洞穿,这正是刘法曾授其的“兑子阵法”之变,又名“锤砧”!
以一部强兵为“砧”,死死“兑”住敌军主力,使其进不能摧锋,退不得脱身。
再遣精锐铁骑为“锤”,如雷霆电闪,绕袭敌之侧后,寻其虚弱,狠命一凿!
一前一后,一正一反,两股巨力同时碾压,敌纵是铁壁铜墙,也要被挤碎、切断、碾作齑粉!
可这晋王察哥的部署并未因此而完。
同一时间。
一彪西夏轻骑更如离弦之箭,抢先扑向峡谷内那唯一一条浅窄溪流!
数股涓涓细水,是这死地之中的命脉!
夏军围定,寒刃封喉,宋军滴水难求!
察哥深知,眼前乃大宋最锋锐的“熙和选锋”,非一击可溃。
其谋深远,自始便欲以此铁壁合围,再以磨盘碾骨,生生将这支劲旅磨灭于此!
血战未始,绝境已成。
“冲锋!”
随着察哥一声令下,西夏大军压进,地动山摇。
黑压压的夏兵如潮水般涌来,直扑宋军前军。
杨惟忠率前军精锐,怒吼如雷,挺枪迎敌!
刹那间,西军最擅长的长枪拒马阵森然立起!
千杆长枪层层递进,密集如荆棘铁林,寒光闪烁,死死钉在夏军冲锋的洪流之前!
两股钢铁洪流轰然对撞!
发出震天吼叫。
没有试探,唯有最原始、最惨烈的搏杀!
铁蹄沉闷如雷,长枪贯甲破骨。
巨盾相撞,金铁交进,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濒死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整个山谷!
西夏重甲步卒顶着如林枪尖,以血肉为阶,硬生生向前推进!
宋军士卒前仆后继。
锋线之上,前排甲士头颅碎裂、胸腹洞穿,热血如泉喷涌,身躯颓然仆地!
然前尸未寒,后列已挺枪补阙,硬生生夯筑着防线!
夏军依仗天险之利、阵型之固与兵势之众,攻势连绵不绝!
峡谷狭窄,几无腾挪之地,两军士卒完全陷入贴身肉搏的死局。
刀刃劈入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厮杀最惨烈处,士兵们早已抛弃章法,扭打纠缠在一起,用刀劈、用盾砸、用拳殴、甚至用牙齿撕咬!
遍地是粘稠的血泥,残肢断臂,将大地浸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宋军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卒,明知身陷十死无生之地,依旧死战不退!
以血肉为城,硬生生扛住了西夏军的狂攻!
然战局瞬息崩坏!
后山高崖之上,早已待命的西夏精骑骤然发动!
铁蹄轰鸣如雷,卷起漫天烟尘,挟着俯冲之势,如决堤的黑色洪流,直扑焦安节的后军阵地!
后军本负守护后路、防备偷袭之责,何曾料到敌骑竞能从万仞绝壁之上飞驰而下?
仓促之间,阵型大乱!
老将焦安节,鬓发堆霜,直似雪覆寒山。
半世风霜刀剑里滚过。
此刻,他持刀戳定阵前,花白须发根根戟张,喉咙里进出嘶吼督战!
虽年逾花甲,一身旧甲斑驳如龟裂旱地,那腰杆子却挺得笔直!
手中长刀寒光泼洒,几个撞入阵中的夏兵,哼也来不及哼,便做了刀下亡魂。
倏忽间!
数支狼牙重箭狠狠搠进他胯下那匹老马腹中!
那老马吃痛不过,一声惨嘶,倒在地上,激得黄尘漫天,血沫子混着尘土腥膻扑鼻!
马死人翻!
焦安节被重重掼下马来,肩胛骨上早着了一箭,肩胛处更是中了一箭,剧痛钻心,鲜血瞬间染红征袍!
他却浑似不觉!
单臂一撑地,骨节咯嘣作响,猛地翻身起,撇了那垂死倒气的马儿,弃马步战!
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左劈右斩,又是连杀数人!
“锵——咔嚓!"
刀刃终于不堪重负,崩裂卷口,应声断折!
兵刃尽毁,身陷重围,绝境当前!
这位绿林出身的白发老将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唯余决绝!
他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竟赤着血葫芦般的拳头,合身扑入那猬集的敌丛!
铁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敌兵面门,掌骨崩裂亦浑然不顾!
每一击都倾尽残力,以这血肉残躯,死死楔在阵前,硬生生阻滞着夏军铁蹄的冲撞!
周遭夏兵如嗅到血腥的豺狼,层层叠叠裹将上来,弯刀冷森森,长枪密匝匝,裹着腥风,齐齐剁下!
最终,这位死守后路的白发老将,浑身浴血,恰似个从血池里捞出的破布人儿。
数不清的刀枪加身,那副曾与武二放对也未曾退让的铁打身板,终如山岳倾颓,轰然倒在了他誓死钉住的阵地之上。
一双曾令武二也讨不得好的铁拳,此刻皮开肉绽,十指尽露白骨茬口!
身上窟窿眼儿密如蜂巢,血污狼藉。
可至死,这老将也未曾后退半步!
另一侧,右军统领张迪,年少英武,风华正茂,乃西军寄予厚望的年轻骁将,一身轻甲难掩锐气锋芒。
此刻他目睹后军危急,血气上涌,当即率麾下士卒疾驰援救!
少年悍勇,竞策马直冲敌骑洪流,意图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西夏骑兵枪阵弯刀早已织就漫天死亡之网!
此等绝境血战,冲锋之势未竭,数把弯刀过来才被他架开!
一把长枪带着滚烫的脏腑碎片,从后背透出半截血淋淋的尖儿!
年轻的小将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怒吼,身躯猛地一僵,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战袍!
胯下那匹坐骑犹自不知主人魂已离,四蹄翻腾仍在向前猛冲,他却如断线之偶,直直栽落尘埃!
落地之时,那满腔的热血与未酬的壮志,已尽数泼洒在统安荒山冰冷的冻土之上,生计骤然熄灭,壮烈殉阵!
一老一少,一稳一勇,转瞬陨落!
宋军后翼与侧翼的屏障,随之轰然崩塌!
刘法虽拼死督战,却终究难敌夏军铁骑排山倒海的冲锋之势,
后军防线顷刻间裂痕遍布,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崩盘绝境!
前军死扛正面重压,后军溃败后路被断,压力尽数涌向朱定国的左军。
朱定国披甲持刀立于隘口正中,厉声嘶吼督战,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劈砍冲杀。
山谷隘口狭窄,数万夏军挤压而入,与宋军死死缠作一团,彻底沦为惨烈的巷战式贴身肉搏。
西夏骑兵弃马步战,手持阔身弯刀疯狂劈斩。
宋军士卒结小队死斗,盾挡刀、矛刺腹、刀劈颈,招招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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