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安掀开车帘一角,低声禀道:“大爹,凤二奶奶派人送了信,说是贾府众人,已在您院子门口候着了,说是……求见。”
西门庆眼皮未掀,只淡淡道:“知道了。告诉她们,西门大人奉旨入宫,尚未归府。请她们……且先回去。”
玳安应声退下。车窗外,汴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睛。西门庆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远处皇宫方向——那里,宣和殿的琉璃瓦顶,正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仿佛一座巨大的、正在缓缓合拢的棺盖。
此时,贾府大观园,潇湘馆内。
黛玉倚在窗边,素手托腮,望着檐角悬着的半轮残月。紫鹃捧着一碗新熬的燕窝粥,轻声道:“姑娘,趁热喝了吧,夜里风凉。”
黛玉摇摇头,目光仍黏在那弯冷月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紫鹃,你说……西门大人,真的会帮咱们寻宝玉么?”
紫鹃低头搅着粥碗,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奴婢不知。只是……听闻西门大人行事,向来不留余地。要么不沾,沾了,便是雷霆万钧。姑娘何必忧心?宝二爷吉人自有天相。”
黛玉忽而一笑,那笑容却比月光更凉:“吉人自有天相?紫鹃,你可记得前儿老太太念叨的那句戏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话,倒像是给谁量身定做的。”
紫鹃心头一跳,不敢接话,只将粥碗往黛玉手边又推了推。
黛玉却不再看那碗粥,目光转向窗外,庭院深深,花影婆娑,月光如水,无声流淌。她指尖轻轻敲击窗棂,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坚定,仿佛在叩问某扇永远无法开启的门。
同一时刻,清河县西门府,李瓶儿房中。
烛火摇曳,映着她手中一枚小小的金铃铛。铃铛式样古朴,铃舌却已锈蚀,轻轻一晃,只发出喑哑的“沙沙”声。这是今早堂哥李彦仙交给她的,说是当年离散时,母亲塞进她襁褓里的唯一物件。
李瓶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铃身,思绪却飘向千里之外。岭南烟瘴,杳无音讯……爹娘,你们究竟还在不在?若在,为何不寻来?若不在……那这枚铃铛,便成了李家血脉最后一点微弱的回响。
帘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春梅探进头,压低声音:“瓶儿姐姐,大娘让您过去呢。老爷……老爷派人快马加鞭传了信,说今儿夜里,就到清河了!”
李瓶儿浑身一震,手中金铃“叮当”一声跌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脚边。她俯身拾起,铃舌在烛光下,竟泛出一点诡异的、暗红的光泽,仿佛凝固的血。
她攥紧铃铛,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平静:“春梅,去取我的那件桃红遍地金褙子。再……把老爷书房里那幅《赤壁夜游图》卷轴,悄悄拿到我房里来。”
春梅愕然:“姐姐,那画儿……老爷最是宝贝,轻易不许人碰的!”
李瓶儿抬眼,烛光映在她眸子里,竟似两点幽火:“无妨。今晚,老爷回来,必然要看这幅画。他若看了,便知……有些事,瞒不住了。”
春梅不敢多问,匆匆去了。李瓶儿独自立在灯下,将那枚金铃贴在心口。铃身冰凉,可心口那处,却像被烙铁烫过一般,灼痛难当。
夜风忽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李瓶儿抬手,将烛火拨得更亮些。灯焰跳跃,将她孤峭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粉墙上,扭曲、晃动,宛如一株在风中挣扎的、即将倾颓的玉兰。
而远在汴京,西门府书房内。
西门庆负手立于一幅巨大舆图之前。图上,黄河蜿蜒如巨蟒,汴京居其中,四周星罗棋布着无数标注——泉州、广州、登州、杭州……每一处,都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狰狞的“叉”。
玳安悄然立于身后,双手捧着一叠薄薄的册子,封皮素净,上书《海舶名录》四字。
“大爹,”玳安声音压得极低,“蒲家那几艘船……货舱里,‘铜料’已悉数填满。另有一桩事……那李彦仙,小的派人查了。此人履历,确凿无疑。只是……他在延绥镇军中,曾因‘擅杀上官’被革职。那上官……姓郑,是郑居中的远房侄子。”
西门庆目光未离舆图,只伸出右手,食指缓缓划过地图上泉州的位置,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微却深刻的白痕:“郑居中……好。记住,李彦仙此人,可用。但……不可信。”
玳安垂首:“是。”
西门庆指尖停驻,凝视着泉州二字,良久,才吐出一句:“告诉马扩,龙骨的事,不必再寻。本官已备好——三段‘百年雷击铁木’,此刻,正从西南深山,顺江而下。”
玳安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大爹!那雷击木……难道是?!”
西门庆终于收回手指,转身,目光如电扫过玳安:“不错。正是当年,埋在骊山秦始皇陵地宫深处,用以镇压‘九鼎’的雷击铁木。本官亲自督工,劈开陵寝玄门,取了出来。”
他踱至书案旁,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空白奏疏上写下第一行字:“臣西门庆,叩请圣裁:伏惟陛下,天纵神明,洞悉幽微……”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窗外,更鼓三响,梆子声划破长夜。西门庆落笔如飞,笔锋所至,字字如刀,剖开这煌煌盛世的锦绣帷幕,露出底下脓血横流的腐朽肌理。
而就在他写下“天纵神明”四字的同一瞬,贾府荣禧堂内,王夫人瘫软在炕上,泪痕未干,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素笺——那是袭人刚刚跪呈上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犹新,却似带着地狱的寒气:
“二爷昨夜,宿于东府秦氏房中。”
满屋死寂。连窗外的风,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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