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天下文人,十个倒有九个是色中饿鬼!
但凡肚里有些墨水自命风流的文人骚客,那点子色心,便如同他们笔下的锦绣文章一般,如狼似饥,似浪翻腾,不喧泄一下憋得难受!
故此,举凡有个把风流才...
贾宝玉被抬回怡红院时,天已擦黑。檐角悬着一钩残月,清辉惨淡,照得窗棂上糊的素纱泛出青灰颜色。他伏在铺了三层锦褥的湘妃竹榻上,臀股火辣辣地疼,偏又不敢翻身,只得侧卧着,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边滑进耳窝,痒得钻心。袭人早将那“活血止痛丹”用温酒调开,敷在肿处,又取了冰镇过的薄荷膏,隔着一层软绸轻轻揉按。麝月则守在旁,端着一碗安神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宝玉闭着眼,喉头滚动,吞下苦涩药汁,忽而喃喃道:“警幻仙姑……绛珠姐姐……你们怎的都走了?留下我在这儿挨打……”
话音未落,外间帘子一掀,黛玉裹着月白杭绸披风进来,发梢还沾着晚风带进来的细雨星子。她见宝玉闭目蹙眉,只当是疼极了,便屏退了丫鬟,自己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榻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发,指尖微凉,带着一股子清幽的冷香。宝玉睁眼见是她,眼皮一颤,反倒把脸扭向里侧,声音闷闷的:“妹妹别管我……我脏……”
黛玉怔住,指尖停在他额角,半晌才轻声道:“二哥哥说什么脏?你救了人,反挨了打,倒比那些袖手旁观的干净千倍万倍。”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绣着几枝墨梅,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微微泛着银光,“这是今儿午间赶出来的,原想等你回来给你瞧,谁知……倒先派上用场了。”她将绢子叠成方块,浸了凉水,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宝玉鼻尖动了动,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混着药香的甜气——是黛玉腕上新换的玫瑰露。他心头一热,喉咙发紧,竟说不出话来,只将那只没被压着的手悄悄探出来,指尖微微勾住她衣袖一角。黛玉似有所觉,却垂眸不语,只将绢子重新拧干,再覆上去。两人之间静得只闻窗外芭蕉叶上雨水滴答,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软。
正此时,宝钗携着莺儿进来,手里提着个紫檀食盒。她见黛玉已坐在榻前,脚步略顿,随即含笑上前:“林妹妹倒来得巧,我熬了一盏百合莲子羹,清润败火,正好给宝兄弟解解燥。”说着打开食盒,舀了一小碗,递到宝玉唇边。宝玉勉力撑起身子,就着她手喝了一口,只觉清甜微凉,果然熨帖了些,便点头道:“多谢姐姐。”
宝钗却未收回手,目光落在他颈后一道浅浅红痕上——那是方才挣扎时被竹榻棱角刮破的。她眉头微蹙,忽道:“这伤虽小,到底见了血,须得上些药。”便唤莺儿取来金创药粉,又亲自蘸了清水,用棉签细细点染。动作极轻,指腹偶尔擦过他后颈皮肤,温软微凉。宝玉耳根登时烧了起来,喉结上下一滚,低声道:“劳烦姐姐……我自己来罢。”
宝钗手上不停,声音温婉如常:“你如今动不得,倒是我多事了?”她指尖一顿,忽而压低了声,“只是二哥哥下次……莫再为旁人豁出命去。你若伤了,老太太心疼,太太着急,连带我们这些姐妹,夜里也睡不安稳。”话音落处,她抬眼,目光与黛玉隔着宝玉肩头悄然一碰——黛玉垂睫,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梅瓣,而宝钗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温软如初。
这一夜,荣国府灯火通明。贾母差人送了三回燕窝粥,王夫人遣了两拨太医,李纨亲自送来一匣子冰镇酸梅汤,连久不出门的邢夫人也打发人送了瓶西洋止痛油。王熙凤更是一刻不停地在院中调度:叫厨房备下参汤、命针线上连夜赶制软缎亵裤、又挑了四个手稳的老嬷嬷轮班守夜。她立在廊下,看着檐角灯笼被风吹得晃荡,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曳不定,忽对平儿道:“你去告诉袭人,今儿起,宝玉房里所有茶水点心,必得经她亲手验过才能入口。若有半分不妥,拿她是问。”
平儿低头应了,却忍不住抬眼看了凤姐一眼。凤姐面上仍是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尾绷着一条极细的纹路,像绷紧的弓弦。她分明记得,昨夜西门大人看李纨那一眼,鼻翼翕动如嗅春兰;更记得今日在衙门后堂,那大官人盯着李纨衣领深处时,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而此刻,李纨正站在东角门内,隔着抄手游廊远远望着怡红院方向,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已被汗水洇透。
寅时三刻,贾宝玉终于昏沉睡去。黛玉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忽听身后宝玉梦呓般喊了一声:“神仙姐姐……别走……”她脚步微滞,未回头,只将手中那方墨梅绢子往袖中更深地掖了掖,步子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翌日清晨,王熙凤与李纨奉贾母之命,携着名帖往西门府拜谢。车行至街口,忽见前方人马喧哗,一队锦衣卫策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起尘烟滚滚,直奔皇城方向。凤姐掀开车帘,只见为首那人玄色飞鱼服上金线绣的麒麟跃然欲动,腰间佩刀鞘上嵌着七颗东珠,在晨光里灼灼生辉——正是西门庆亲信侍卫统领冯铨。
李纨亦凑近细看,低声问道:“凤丫头,这阵仗……可是宫里出了事?”
凤姐放下帘子,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宫里,是道观。”她顿了顿,眼风扫过李纨领口,“昨儿夜里,赵鼎带人抄了三处道观,抓了二十七个道士、八个女冠,其中两个,听说是太后跟前得用的刘娘娘荐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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