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脸色霎时一白，手扶着车壁才稳住身子。她想起前日西门大人鼻翼翕动时，自己领口汗巾子骤然发热的窘迫——原来那并非错觉，而是早已被这人盯上了骨头缝里！

西门府朱漆大门紧闭，门房却是熟面孔。凤姐刚报了名号，那老仆便忙不迭引二人入侧厅奉茶，又亲自捧来两盏新焙的雀舌，笑道：“两位奶奶稍坐，大人正在前院接见几位官员，说待会儿就来。”

李纨捧着茶盏，指节泛白。她分明看见厅内博古架上，一只青釉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折下的白梅——与她昨夜绣在绢子上的，竟一模一样。花枝斜逸，蕊心一点胭脂红，像是谁刚用朱砂点过。

凤姐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问门房：“敢问老伯，昨儿夜里大人可曾回府？听说开封府闹得厉害。”

门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忙道：“回奶奶的话，大人昨儿戌时三刻就回来了，不过……”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几不可闻，“回来时，怀里抱着个昏过去的姑娘，径直去了后园暖阁。后来……后来又抬出去一具尸首，裹得严严实实，从角门运走的。”

李纨茶盏一颤，几滴水溅在裙上。凤姐却笑得更深，眼角弯出细纹：“哦？倒是奇了。咱们府上那位二爷，昨儿也是被人抬着回来的呢。”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西门庆缓步而入，蟒袍玉带，面色如常，唯独左手指甲缝里，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洗不净的朱砂红。他目光先落在李纨身上，见她襟口微敞，露出一段雪颈，喉结便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再转向凤姐时，眼神却冷了几分，仿佛在看一件旧物。

“两位奶奶请坐。”他声音低沉，抬手示意侍女续茶，“本官昨日确未及时赴约，实因宫中急召，商议北境军械改制之事。倒让老太太和太太挂心了。”

李纨忙起身，双手奉上名帖，指尖微抖：“大人言重了。宝哥儿莽撞，累大人费心，我们阖府上下，感念不尽。”

西门庆接过帖子，并未展开，只用拇指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荣国府”三字，忽而一笑：“大奶奶不必客套。倒是本官有件事，需两位奶奶帮个忙。”他目光扫过二人，“今岁秋闱在即，我西门家在清河新设了义学，专供寒门学子备考。老太太与太太既然信得过本官，不如……让宝哥儿也去住些日子？一则养伤，二则静心读书。毕竟——”他顿了顿，指尖重重点了点帖子，“这‘情有可原’四字，终究是官面上的宽宥。若真要保全贾家颜面，总得有个实打实的功名撑着，才不至于叫人说，荣国府的凤凰蛋，只会挨打，不会文章。”

凤姐心中猛地一沉——清河？那地方离京城八百里，山高水远，西门庆的地盘！她正欲开口推脱，李纨却已抢先应下：“大人思虑周全，妾身回去便禀明老太太。只是宝哥儿身子弱，恐需得几位妥当人伺候……”

“这个好办。”西门庆截断她话头，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竟是户部加盖朱印的“监生”凭证，“本官已为宝哥儿谋了监生资格，半月后启程。至于随行之人——”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凤姐，“琏二奶奶精于庶务，不如随行照应？毕竟，清河那边，最近不太平。”

凤姐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昨夜那具裹着黑布的尸首，为何从角门运出——那不是警告，是邀约。西门庆要的从来不是贾宝玉的功名，而是她王熙凤，彻底踏进他那盘棋局的第一步。

正此时，门外忽传急报：“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林灵素真人被召入内廷，半个时辰前，暴毙于紫宸殿阶下！”

满厅寂静。李纨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跌在青砖上，碎瓷四溅，碧绿茶汤泼了一地，像一滩刺目的血。

西门庆却缓缓起身，整了整袍袖，朝二人颔首：“两位奶奶且坐。本官……得去趟宫里了。”他转身之际，袍角拂过博古架，那只青釉瓷瓶微微一晃，瓶中白梅簌簌落下三片花瓣，静静躺在李纨脚边，蕊心那点胭脂红，在晨光里艳得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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