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崔婉月掀帘进来,面色微变:“老爷,贾府大奶奶的帖子到了。说是……说是兰哥儿痘疹反复,恳请老爷即刻过府诊治。”
大官人指尖一顿,墨滴坠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黑影。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云层堆叠如铅,一场暴雨将至。
“备轿。”他起身整衣,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去荣国府。”
轿子行至宁荣街口,暴雨倾盆而至。雨幕如织,将朱漆大门、石狮、匾额尽数裹进混沌水雾。轿帘掀开,大官人踏雨而入,靴底溅起水花,廊下丫鬟们慌忙撑伞,却被他抬手止住。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滴在胸前补子上,洇开一朵深色云纹。
荣庆堂内,李纨已候在堂前。她换了件藕荷色褙子,领口依旧扣至喉间,可那衣襟鼓胀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藏着一窝受惊的雀鸟。见大官人进来,她福身时腰弯得极低,发间茉莉香混着汗意浮起,惹得大官人鼻翼微翕。
“大人请随妾身来。”她声音温软,引路时裙裾扫过青砖,沙沙作响。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海棠花影,李纨竟未往东角门走,反拐向西边一条僻静夹道。此处墙高树密,苔痕斑驳,连巡夜婆子也极少踏足。大官人脚步微顿,李纨却像浑然不觉,只将手中绢帕攥得更紧,帕角湿了一片。
“兰哥儿在……”她忽然停步,指尖指向一扇爬满藤萝的旧门,“在里头。”
门轴吱呀呻吟,推开后竟是间废弃佛堂。蛛网垂挂,神龛蒙尘,唯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照见蒲团上蜷缩着个瘦小身影——正是贾兰,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呓语不断:“娘……娘别走……西门大人……西门大人救我……”
李纨膝下一软,扑跪在蒲团旁,颤抖的手抚上儿子滚烫额头,泪水簌簌落下:“大人……求您救救他……这孩子昨夜就开始抽搐,太医开了药,全吐了出来……”
大官人蹲下身,指尖搭上贾兰腕脉。少年脉象浮数而乱,舌苔焦黄,分明是痘毒攻心之兆。他凝视李纨伏地颤抖的脊背,忽然道:“大奶奶,你可知林如海当年为何暴毙?”
李纨浑身剧震,抬头时眼中全是惊惶:“大……大人?”
“他替人担了罪。”大官人声音低沉,“替一个姓张的盐官,吞下十万两亏空。朝廷查账时,林如海连夜焚毁账册,自请辞官,三个月后病殁于扬州。棺木启封验尸,肺腑俱黑——是砒霜。”
李纨如遭雷击,瘫坐在地,手中帕子滑落。大官人拾起那方素帕,上面泪痕未干,还沾着几根她脱落的乌发:“林娘子父亲张维桢,当年便是林如海同僚。如今张维桢重伤垂危,高衙内逼他交出林如海遗书——那封能证明张维桢清白、林如海冤屈的信,就在你手上。”
佛堂内死寂无声。长明灯焰剧烈摇晃,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李纨喉头滚动,终于嘶哑开口:“……是。林老爷临终前,将信交予我父亲。我父亲……三年前病重,将信锁进樟木箱,钥匙……钥匙就在我贴身荷包里。”她摸索着解开腰间系带,取出一枚铜匙,指尖冰凉,“大人若肯救兰哥儿……妾身愿双手奉上。”
大官人却未接钥匙,只将帕子塞回她手中:“大奶奶,你错了。”他起身拂去膝上雨痕,目光如古井深寒,“林如海要保的,从来不是张维桢一人。他要保的,是整个江南盐政的命脉。那封信若现世,牵连的不只是高俅父子——”
他顿了顿,声音如钝刀割肉:“还有你丈夫贾珠,还有贾政,还有……荣国府祖上三代积攒的荫庇。”
李纨如坠冰窟,牙齿咯咯作响:“那……那兰哥儿……”
“兰哥儿的痘疹,”大官人转身走向佛堂深处,掀开神龛帷幔,露出后面暗格,“本就是假的。”
帷幔拉开,暗格里赫然躺着另一个贾兰——面色蜡黄,双目紧闭,腕上扎着银针,分明是被人用药迷晕。而蒲团上那个,不过是略施薄粉、灌了安神汤的傀儡。
“真正发热的,是你身边那个素云。”大官人回头,雨珠从他发梢滴落,“她今早偷偷服了砒霜,剂量恰够引发痘疹假象,又不至于致命——这是林娘子教她的法子。”
李纨瘫倒在地,指甲抠进青砖缝隙,血混着泪:“你……你怎会知晓……”
“因为林娘子昨日来府,不是求我救人。”大官人拂袖而去,雨声轰然灌入耳中,“她是来送钥匙的。而你,大奶奶,你才是林如海留给荣国府的最后一把锁——锁住真相,锁住荣辱,锁住你儿子……一辈子的活路。”
佛堂门砰然合拢。李纨蜷在冰冷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二十年守寡生涯筑起的高墙。窗外暴雨如注,冲刷着朱红大门,也冲刷着她袖中那枚铜匙——它不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血肉焦糊,却不敢丢弃。
西门府后园,金莲儿正指挥丫鬟们收拾新采的蔷薇。她挽着高髻,簪一支赤金累丝蝴蝶,翅尖缀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忽见楚云捧着个青布包袱匆匆走过,金莲儿眼波一转,故意扬声笑道:“楚姐姐这是去哪儿?莫不是给西门大人收殓什么物件儿?”
楚云脚步不停,只回头啐道:“小浪蹄子,嘴上没德!这是给林娘子送的药材——大人吩咐的,人参鹿茸,一两不少。”
金莲儿嗤笑一声,指尖拈起一朵将谢的蔷薇,碾碎花瓣:“林娘子?呵,她倒有福气。不知那贾府的大奶奶,今儿在佛堂里,可曾哭得这般痛快?”
风吹落满园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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