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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提那竖子做什么!晦气!(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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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近腊月,长安总是人满为患。

一来是源于为了上元节而汇聚而来的各地游人、商贾。

贞观年的长安虽还没有明文规定“正月十四、十五、十六,固定三日金吾弛禁,坊门大开,永为常式”,但上元燃灯、...

李象咽下最后一口汤饼,喉结微动,唇边还沾着点碎麦屑。他抬手抹了抹嘴,指尖沾上一点油光,在昏暗牢火映照下泛着微亮。王大度见状,忙递过一块粗布帕子,又蹲下身去,用袖口悄悄拭了拭李象靴面——那靴子是宫中制式,靛青缎面早已磨得发白,鞋尖处甚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麻布衬里。

“郎君这靴子……怕是禁不得再穿了。”王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心疼,“前日狱卒换班时,小的听见他们说,大理寺卿已递了三道折子上去,只等陛下朱批……可陛下至今未发一言。”

李象没接话,只将帕子折好,塞回王大度手中,又指了指对面牢房。

崔仁师仍瘫在稻草堆里,身子佝偻如虾,双目浑浊,嘴角干裂结着黑痂,胸前衣襟上一大片暗褐血渍,凝成硬壳。他身旁两个崔氏子弟亦萎顿在地,一个抱着膝盖发抖,另一个仰头望着石顶缝隙里漏下的那线天光,嘴唇无声翕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骂人。

“他吐血,不是气的。”李象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井水,“是吓的。”

王大度一怔:“吓的?”

“嗯。”李象点点头,目光扫过崔仁师腰间悬着的一枚铜鱼符——那是博陵崔氏嫡支入朝为官者特赐的信物,纹路繁复,鱼眼嵌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早知自己贪墨田产、勾结胥吏、逼良为佃的事儿,迟早要露。可他没想到,会是从戍归村那几个瘸腿老卒嘴里捅出来;更没想到,告状状纸会直接递到父皇案头;最没想到的……”李象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是告状的人,竟是我这个‘疯皇孙’。”

王大度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拳。

“他怕的从来不是坐牢。”李象起身,缓步踱至铁栅边,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栏杆,发出空洞回响,“他怕的是——我既敢把崔氏掀出来,就敢把整个关中世族的账本,一页页翻给父皇看。”

牢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迅捷、带着久经沙场的节奏感。王大度脸色骤变,猛地挡在李象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可那脚步声却在隔壁牢门前停住,紧接着,“哐当”一声,沉重铁锁被打开,两名黑衣甲士跨步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崔仁师胳膊,竟连拖带拽将人拖了出去。

崔仁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喉咙里咕噜一声,像破风箱般嘶哑作响。

“走?”王大度低呼。

“不。”李象摇头,眸光沉静如古潭,“是提审。”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另一队甲士便踏着同样步点而来。这次却未进牢,只立在铁栅外,抱拳躬身:“奉陛下口谕,宣皇孙李象,即刻赴太极殿面圣。”

王大度霎时僵住,手心汗湿。

李象却似早有所料,只低头整了整衣领,又伸手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这才抬步向前。经过王大度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低语:“若我半个时辰未归,你便去寻马周——不必多说,只将我昨夜教你的那句‘田在人在,田亡人散’,原封不动告诉他。”

王大度喉头滚动,重重一点头。

李象便不再言语,随甲士出了牢门。

大理寺地牢阴寒刺骨,甫一踏出甬道,迎面便是盛夏午后的灼烈日光。李象眯起眼,下意识抬手遮阳,却见廊下早已候着一顶素青小轿,四角垂着玄色流苏,轿夫皆着皂衣,腰佩短刀,神色肃然。轿旁立着一人,蟒袍玉带,须发半白,正是司空长孙无忌。

李象脚步未停,径直掠过。

长孙无忌却忽地侧身,拦在前方三步之处,脸上笑意温煦如旧:“象儿,别来无恙?”

李象抬眼,目光平平扫过对方眉宇,不卑不亢,亦无半分热络:“宋国公让路。”

长孙无忌笑容微滞,随即更深:“你可知,你父王昨夜在东宫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只求陛下宽宥于你。”

“哦。”李象应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听别人家事,“他跪他的,我坐我的。他又没替我坐牢,何须谢他?”

长孙无忌眼角微跳,袖中手指悄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早知这孩子桀骜,却未曾料到竟狂悖至此——当着百骑司甲士之面,对当朝司空、国舅、太子舅父,竟连一句尊称都吝于出口。

可偏偏,他不能发作。

就在昨日,陛下已密召萧瑀入宫,彻夜长谈;今晨,百骑司两百精锐悄然离京,分赴关中十二州;而就在一个时辰前,户部侍郎亲赴弘文馆,调取贞观初年府兵授田黄册——所有蛛丝马迹,都在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事实:陛下,真要动世族了。

而掀起这场风暴的引信,正是眼前这个被锁在大理寺牢中、饿了八日、骂得崔仁师吐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年。

长孙无忌缓缓退开半步,让出通路。

李象擦肩而过时,忽又停步,偏头望他:“辅机公,您府上那座曲江池畔的别院,临水建得极巧。可惜啊……水太浅,养不出真龙。”

长孙无忌面色陡然惨白。

曲江别院,是他二十年前以“修缮水利”之名,强征三百亩永业田所建。那三百亩地,原属十六户府兵之家,如今只剩三人尚在折冲府名册之上,其余尽为崔、卢、郑三家佃户——此事,除他与心腹之外,绝无第四人知晓。

可李象,怎会知道?

他张了张嘴,终未吐出一字。

李象却已登上小轿,帘幕垂落,隔绝内外。

轿子稳稳抬行,穿过大理寺侧门,经承天门入宫,一路未作停歇,直抵太极殿丹陛之下。殿前金吾卫执戟而立,甲叶森然,却在李象踏阶而上时,齐齐垂首,无人喝问。

李象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殿门大开,内里香雾氤氲,烛火通明。他抬眼望去,只见李世民端坐御座之上,一身常服,未着冠冕,右手搭在龙首扶手上,左手正摩挲着一枚半旧玉珏——那是当年秦王府旧物,曾随他征薛举、破宋金刚、擒窦建德、斩王世充,刃痕犹存。

殿中并无旁人。

唯李君羡垂手立于御座右后方,目光如鹰隼,牢牢锁住李象。

李象未跪,只拱手,躬身一礼:“孙臣李象,见过皇祖父。”

李世民并未叫起,只静静看着他。目光从他枯槁面容扫至洗得发白的襕衫,再落到那双磨破的靴子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八日牢狱,饿不死你,倒把胆子喂得愈发肥了。”

“孙臣胆子不大。”李象直起身,坦然迎向那双阅尽风云的眼,“只是不敢瞒骗皇祖父。”

“哦?”李世民指尖一顿,“你倒说说,朕最该信你哪一句?”

“第一句,戍归村老卒所诉,句句属实。”李象声音清朗,字字清晰,“第二句,博陵崔氏侵田六十余处,账册在崔仁师书房暗格第三层,夹在《春秋左氏传》与《汉书·食货志》之间。第三句……”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李君羡,“百骑司已查实,关中折冲府缺额逾三千七百人,其中两千一百二十三人,田产尽归世族,本人沦为佃户,户籍已销于军籍名册之外。”

李君羡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御座。

李世民却未惊,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得仿佛要压塌整座大殿。

“你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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