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臣去戍归村时,亲手丈量过每一寸田界。”李象答得干脆,“也亲自问过每一个断腿的老卒——他们记得每一块地的名字,记得哪块地种过麦子哪块种过粟,记得谁家儿子战死辽东,谁家女儿卖入崔府为婢……他们不识字,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李世民默然片刻,忽而抬手,指向殿角一座紫檀木架:“去,把那卷《贞观政要》拿过来。”
李象依言上前,取下那卷厚册。书页微黄,边角磨损,显是常翻之物。
李世民:“翻到第七卷,《论吏治》。”
李象翻至指定页码,却见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朱批,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府兵者,国之筋骨也。筋骨若朽,大厦将倾。】
【田制崩,则府兵散;府兵散,则边防虚;边防虚,则胡虏窥伺,社稷危矣。】
【然则,何以救之?】
最后一行朱批,墨迹尤新,尚未干透:
【或曰:阶级不可逾,贫富不可移。然则,若阶级可移,贫富可变,其根在田,在权,在法。】
李象指尖微颤。
那是他的字。
是半月前他于东宫藏书阁抄录《政要》时,随手批注,自以为无人得见。
李世民盯着他神色变化,终于缓缓开口:“马周说你腹中另有乾坤。萧瑀今日见你,说你眉宇间无戾气,唯有悲悯。朕起初不信。直到方才,你说‘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朕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承乾也记得。他五岁时,曾在太极殿外,指着一个捧着破碗讨饭的老卒,问朕:‘父皇,他为何没有田?’朕当时说,他是逃役的刁民。”
李象静立不动,只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
“后来朕查了。”李世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那老卒,是武德三年从军的府兵,随朕打过洛阳。战后授田三十亩,十年后,田契易主,人成了崔氏庄子里的长工。他讨饭,不是懒,是饿——他儿子在辽东战死,抚恤未至,家里只剩个瞎眼老母,等着他回去送终。”
殿内寂然无声。
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一响。
“所以朕放你出牢。”李世民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停在李象面前,目光灼灼,“不是赦你,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替朕,重订田制。”
李象猛地抬头。
“朕命你为‘田制钦察使’,持朕亲赐金节,巡行关中十二州。”李世民一字一顿,“查田籍、核授田、纠隐匿、断讼案——凡涉永业田、口分田之事,你可先斩后奏,百官不得阻挠。”
李象呼吸微滞。
这已非寻常差遣,而是将整个关中土地命脉,交予他一人之手。
“孙臣……不敢。”
“有何不敢?”李世民冷笑,“你骂崔仁师时,胆子比天还大。”
“孙臣怕。”李象垂眸,声音低却清晰,“怕查着查着,查到东宫;怕审着审着,审到尚书省;怕写着写着,写到皇祖父的御案之上。”
李世民身形微震。
李象却已抬起头,目光澄澈如洗:“孙臣不怕死。只怕死了之后,戍归村的老卒,还在捧着破碗,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抚恤。”
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奔来,一名内侍伏在门槛外,颤声禀报:“启禀陛下……宋国公萧瑀,于殿外晕厥!太医署已至,说……说老人家心脉骤窒,恐有性命之忧!”
李世民脸色骤变,转身欲出,却在门槛处顿住,回头看向李象,眼神复杂难言:“萧卿昨夜与你长谈,回来便伏案至天明,写了整整三万字的《田制疏议》……他说,这是他一生,最后一篇谏言。”
李象怔住。
萧瑀,那个被李世民称为“南梁遗老、性如磐石”的七旬老臣,竟为他熬尽心血至此?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未再多言,快步离去。
殿内唯余李象独立。
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吹动他褴褛衣袖,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铜钱,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模糊不清,背面却清晰刻着一个歪斜的“象”字。
那是戍归村老卒王栓柱,昨日塞进他手心的。
老人只说了一句话:“郎君,我们不求富贵,只求……别让我们,死得像个影子。”
李象合拢手掌,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阳光倾泻而下,将他单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太极殿巍峨的琉璃瓦顶,仿佛一道倔强而锋利的刀锋,劈开了整座长安城沉闷如铁的夏日长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不是那个可以躲在疯癫面具后冷眼旁观的皇孙。
他是刀。
是火。
是即将烧穿千年积弊的烈焰。
而这场火,将从关中大地燃起,烧向洛阳,烧向江南,烧向整个大唐的脊梁。
——烧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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