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终于抬眼:“……臣留意到了。”
“那不是寻常束腰之物。”李世民走近案前,伸手拈起魏征写就的素笺,目光落在“田在人在”四字上,“那是府兵授田时,由折冲府颁下的‘田契绳’。一绳一户,绳结数量对应田亩数。张三柱那根绳上,本该打三十个结。可如今,只剩七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锋利:“魏卿,你告诉朕,那二十三个结,是被谁解开了?”
魏征双目微红,却不闪避:“是崔氏的牙人,是雍州府的书吏,是长安县的捕快,是……”他深深吸气,“是陛下亲定的均田令,在执行时,被一层层剥掉皮肉,只剩一副空架子。”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若朕今日下诏,尽夺崔氏关中六十余处田庄,按户籍还于原主,如何?”
魏征毫不犹豫:“不可。”
“为何?”
“因崔氏田庄之中,佃户逾三千户,其中半数,已是三代为奴。骤然驱逐,彼等衣食无着,必啸聚为盗。且其余世族,势必效尤,或焚毁地契,或挟持官吏,甚者——”他直视李世民双眼,“或将引突厥残部为援,借口‘清君侧’,行裂土之事。”
李世民瞳孔骤缩。
魏征却继续道:“然不惩,亦不可。府兵之制,已如朽梁,再不加固,终有一日轰然坍塌。臣思三策。”
“讲。”
“其一,明诏天下,彻查永业田流转。凡贞观五年后所售之田,无论手续是否完备,一律暂停过户,由户部、刑部、御史台合署勘验。此为‘止血’。”
“其二,设‘军户复田使’,专理退伍老卒、阵亡遗属田产纠纷。凡举告属实者,许其持‘田契绳’为证,直诉于使衙,使衙三日之内须立案,十日之内须裁决。此为‘续脉’。”
“其三……”魏征声音低沉下去,“陛下当亲赴骊山大营,检阅府兵。届时,命各折冲府校尉,当众宣读本府现役、缺额、逃籍、隐匿之数。并昭告全军——自此以后,永业田不得买卖,唯可继承;府兵军械,朝廷代为配发;战死者,抚恤加倍,子孙可荫补入军。”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敲击窗棂,节奏越来越快。
“第三策……”他忽然冷笑,“是逼朕与世家,当场翻脸。”
魏征颔首:“正是。若陛下畏其势而不敢言,那‘军户复田使’不过虚设,‘永业田禁售’亦成空文。唯有陛下亲临军前,以天子之威,将‘田在人在’四字刻入军魂,方能断绝其侥幸之心。”
风从窗隙灌入,吹得案上《武德九年府兵名籍》哗啦作响,纸页翻飞,露出夹在其中的一张泛黄告身——那是张三柱的授田文书,墨迹早已褪成淡褐,唯有一行朱批鲜红刺目:“此子骁勇,宜厚待之。”
李世民久久凝视那行朱批,忽然伸手,将告身抽出,轻轻覆在魏征写就的“田在人在”素笺之上。
朱砂与墨迹交叠,宛如血渗入土。
“准。”他吐出一字,声如金铁坠地。
魏征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起身时,他鬓角已沁出细密汗珠,却面露释然。
李世民却未离去,反而踱至墙边,指着一幅陈旧舆图:“此图,乃贞观元年所绘。你看这关中诸州,多少折冲府?”
魏征上前,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共八十六所。”
“如今呢?”李世民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渭水北岸一处空白之地,“此处,原该有‘云阳折冲府’,隶属右卫。去年秋,朕派去的巡检使回报——府衙屋舍倾颓,校场荒草及人,唯余老卒三人,守着一块石碑,上书‘云阳府兵忠烈祠’。”
他收回手,袖口拂过舆图,带起一阵微尘:“魏卿,你说,若朕亲赴骊山大营,点名召见这三位老卒,问他们——云阳府兵,究竟忠于谁?”
魏征身躯一震,终于明白陛下真正所求。
不是杀鸡儆猴,不是雷霆手段。
而是要借这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卒之口,在万军之前,将“忠”字的定义,从“忠于某姓某氏”,掰开揉碎,重新铸进每一柄横刀的刀脊之上。
“臣……”魏征声音哽咽,“愿为陛下执笔,撰此诏书。”
李世民点点头,转身欲走,忽又驻足:“对了,魏卿。”
“臣在。”
“那竖子……”他顿了顿,嘴角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昨夜,朕命人将他书房里那幅《耕牛图》取来,挂在了麟德殿西壁。”
魏征一怔,随即了然。
“图上那两个戴冠佩玉的人影……”李世民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朕让人,用金粉描了一遍。”
风穿堂而过,吹动帷帐,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犹疑。
殿外,朝阳初升,万道金光泼洒于宫阙琉璃瓦上,灼灼如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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