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李象却已转身,走向石榻,从稻草堆下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麻纸——正是此前马周留下的《阶级论》手稿残页。他随手抽出一页,指着其中一段,递给王大度:“念。”
王大度赶紧接过,清了清嗓子,嗓音粗粝却字字清晰:
“……夫天下之重,不在九重宫阙,而在阡陌之间;不在朱门酒肉,而在冻骨沟壑。若使耕者无田、战者无产、匠者无器、商者无市,则万民皆贼,而天子独为囚——囚于金殿,囚于虚名,囚于千年旧制,囚于不敢破茧之怯!”
萧瑀听着,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因谏言削藩,被李渊贬出长安。临行前夜,太史令傅奕曾于曲江畔拦下他车驾,只说一句:“萧公且看,江水东流,何曾因砥柱而止?然砥柱不倒,水势愈急,终将崩岸裂石——此乃天道。”
当时不解,如今彻悟。
眼前这少年,哪里是什么疯皇孙?分明是一根扎进旧制肌理的砥柱,一柄尚未出鞘却已寒光逼人的断刃,一座正在积蓄雷霆的活火山。
“皇孙。”萧瑀忽然单膝跪地,朝铁栅内深深一拜,额头触地,“老臣……代江陵三万守城遗孤,谢您今日之言。”
李象没拦。
他静静看着老人伏首,看着那雪白须发垂落泥地,看着那具嶙峋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在幽暗牢狱中弯成一道倔强的弧。
他知道,这一拜,拜的不是皇孙,而是那个在戍归村雪地里,给老卒披上自己斗篷的少年;拜的是那个在承天门外,将告状状纸亲手贴在朱雀大街石狮眼窝里的疯子;拜的是那个宁可坐穿牢底,也不愿向崔仁师低头半分的李象。
这才是真正的“麒麟儿”。
不祥瑞,不温顺,不逢迎,不妥协。
是火种,是惊雷,是碾碎腐朽的巨轮。
萧瑀起身时,眼中已无半分试探,唯余灼灼如炬的决然。
他重新系好青布包袱,将那方墨锭郑重放回其中,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小印,轻轻搁在铁栅缝隙里。
“此印,乃老臣早年任御史中丞时所用。印文‘秉公持正’四字,非为官箴,实为家训。”他声音沙哑,“今日赠予皇孙。若他日皇孙需证某人贪墨、某地隐田、某府兵籍虚冒……只需将此印发至地方县衙,凡识得此印者,必开仓调档,不得延误。”
李象没伸手去拿。
他只看着那枚小印,良久,才道:“宋国公,您不怕我拿它,明日就去查封长孙家在洛阳的七座粮仓?”
萧瑀朗声一笑,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爽利:“老臣只盼皇孙早日动手!若真查封了,老臣亲自提壶,去洛阳城门口,给排队领粮的饥民斟第一碗粥!”
话音未落,甬道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李君羡的声音:“宋国公!陛下急召!”
萧瑀朝李象抱拳一揖,转身离去,袍袖翻飞如鹤翼。
待他身影消失,王大度才喘出一口气,颤巍巍捡起那枚铜印,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郎君!小人……小人今日方知,什么叫天命所归!”
李象却望着萧瑀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
牢中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最深处。
他知道,今日这一面,已彻底撕开了那层薄薄的窗纸。
李世民不会再犹豫。
长孙无忌必会反扑。
而崔氏,将成为第一颗被碾碎的祭品。
风,已经起了。
接下来,便是雷霆。
他慢慢蹲下身,在泥地上,用草茎重新写下四个字:
“请陛下称太子。”
不是“求”,不是“请封”,不是“恳恩”。
是“请称”。
如同臣子请天子登基,如同万民请圣人临朝。
不容置疑,不可回避,不必谦让。
王大度呆呆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鼻腔一酸,热泪夺眶而出。
他懂了。
这哪里是请太子?
这是在宣告——
太子之位,从来就不是李治的,也不是李承乾的。
它属于那个在雪地里扶起老兵、在牢中痛骂崔仁师、在泥地上写下“请称”二字的少年。
它属于李象。
属于……大唐真正的未来。
此时,太极殿内。
李世民正伏案批阅一份新呈上来的《关中永业田流转稽查初报》,朱笔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案角,静静躺着萧瑀方才送来的密折。
折中仅有一句话,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臣观皇孙李象,非麒麟之瑞,实砥柱之材。若陛下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当速定储位,授以实权——非为固宠,乃为救国。”
李世民缓缓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朔风卷着碎雪,猛烈撞击着殿门。
“砰、砰、砰。”
如擂鼓。
如叩门。
如一个少年,正用脊梁,一下,又一下,撞向那扇尘封千年的朱红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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