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度喉头滚动,深深伏地,额头再次触地,久久不起。
李象却已转身,走向院门。
“对了。”他忽而停步,头也不回,“纥干承基名下所有田产、宅邸、铺面、奴婢,即日起,悉数查封。查封文书,明日午时前,交户部、司农寺、京兆府三方联署。所得银钱,尽数充入‘东宫抚孤义庄’——专济那些被他逼得卖儿鬻女的农户遗孤。”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至于他那座‘平棘县公府’……”
李象抬手,指向院中那株被酒水浇得蔫头耷脑的西府海棠。
“掘地三尺,把根刨了。树移走,栽去曲江池畔。府邸……改作义学。就叫‘承基书院’。门口匾额,我亲自题。”
百骑哄然应诺。
李象跨出院门,翻身上马,勒缰回望。
月光斜斜切过院墙,照见纥干承基被拖走时,一只锦靴脱落在地,袜子上还沾着方才呕吐的秽物。而那株西府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几片残瓣簌簌落下,坠入泥泞。
李象策马扬鞭,玄甲映月,寒光凛冽。
身后,十骑如墨龙腾空,蹄声如雷,碾碎长安长街的寂静。
而就在他们离去半刻之后,平康坊西曲尽头,一座不起眼的茶肆二楼,竹帘微掀。
一袭青衫男子凭栏而立,手中一盏冷茶早已凉透。他望着远去的黑甲骑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那里,刻着一枚极淡的朱砂小印:一朵半开的并蒂莲。
他轻叹一声,将茶水倾入窗外夜色。
“这孩子……比他爹狠,比他爷毒,偏偏又比谁都懂人心。”
楼下传来小二吆喝:“客官,您的‘雪浪春’到了——刚温的!”
青衫男子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茶盏,忽而低笑:“雪浪春?呵……怕是要变血浪了。”
他放下银钱,转身下楼。
马蹄声早已远去,长安城却刚刚醒来。
翌日清晨,太极宫。
李世民放下手中一份急报,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了三下。
“啪、啪、啪。”
声不大,却让殿内侍立的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人齐齐屏息。
“百骑昨夜,去了纥干承基府上。”
李世民抬眼,目光如电:“抓人,没用诏书;查抄,没经三司;定罪,没走廷议。”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可朕昨夜,却收到七份密奏——全是平棘县、赵州、恒州三地刺史联名,弹劾纥干承基强占民田、私设刑堂、豢养死士……”
“弹章里,连他昨日在府中宴饮时,哪个门客说了什么荤话,都写得清清楚楚。”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陛下,百骑虽新立,然侦缉之能,确有过人之处。”
“过人?”李世民冷笑,“是那孩子过人!他把百骑当成了自己的刀,把百骑的刀,又当成了百姓的喉舌!”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推开一线缝隙。
晨光涌入,照亮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
“传朕口谕。”李世民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百骑司,即日起,增编三十员,专理民间冤抑;设‘鸣冤鼓’于玄武门内,凡百姓持状击鼓,百骑须于半个时辰内接状;另,敕令京兆尹,拨银五千贯,修缮‘承基书院’——匾额,不必等皇孙题了。”
他回眸,眼中竟有微光浮动:“朕,亲自写。”
房玄龄愕然:“陛下,这……不合礼制。”
“礼制?”李世民拂袖一笑,目光灼灼,“朕的孙子,教朕如何做皇帝——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礼制?”
他大步流星走向御座,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飒飒之声。
“拟旨。”
“封皇孙李象为……”
他脚步一顿,似在斟酌,又似在等待什么。
殿外,恰有晨风掠过檐角风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李世民唇角微扬,吐出四字:
“太子少保。”
满殿文武,尽皆失色。
——太子少保,正二品,东宫三师之首,位在宰相之上。虽无实权,却是储君导师,名分之重,仅次于太子本人。
而此刻,太子之位,尚虚。
长孙无忌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陛下圣明!此职非皇孙莫属!”
房玄龄、魏征迟疑一瞬,亦随之伏拜。
殿外,晨光万丈,泼洒在太极宫金色琉璃瓦上,耀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千里之外的平棘县,一辆简陋牛车正缓缓驶入县城。
车辕上插着一面褪色的旧旗,旗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见“东宫翊卫”四字。
车板上,纥干承基披着一条粗麻被,头发散乱,眼神呆滞。他右手腕上,戴着一副精铁镣铐——不是大理寺的制式,而是百骑特制的“静心锁”,内嵌铜铃,稍一晃动,便发出细碎如雨的声响。
王大度坐在车辕另一侧,默默磨着一把柴刀。
刀锋映着初升的日头,寒光一闪。
牛车碾过青石路,吱呀作响。
路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驻足观望。
其中一个瘦弱女童怯生生问:“阿兄,那人……是坏人么?”
王大度停下磨刀,抬眼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薄,风里带着麦苗拔节的气息。
他笑了笑,将磨好的柴刀插回腰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珏——通体羊脂白,蟠螭纹清晰可辨。
他轻轻放在女童掌心。
“他不是坏人。”王大度声音温和,“他只是……忘了自己是谁。”
女童低头,看着玉上“贞观十七年御赐东宫长子”十一个字,似懂非懂。
王大度拍了拍她脑袋,牵起牛缰,继续前行。
牛车辘辘,驶向县城中心那座即将挂牌的“承基书院”。
书院门口,匠人们正在悬挂新匾。
匾额尚未题字,木纹新鲜,泛着淡淡松香。
风过处,一片柳叶飘落,轻轻覆在那空白的匾面上,像一枚绿色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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