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押对了。”沈飞扬忽然伸手，替她扶正微微歪斜的兔耳发箍，“《海洋天堂》会火，因为成龍演的不是英雄，是个会尿裤子、会崩溃、会跪在雨里求医生救儿子的父亲。你投的钱，买的不是股份，是入场券——等电影上映，媒体会扒出你这个‘神秘女投资人’，资本会来找你谈新项目，制片人会请你喝咖啡……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所有人，当年那个在横店群演堆里啃冷馒头的李鳕，是怎么把三百二十万变成三千万的。”

他顿了顿，指尖擦过她耳垂上那粒碎钻：“但现在，先去补妆。红毯还有两小时。”

李鳕没动，眼泪突然砸下来，砸在羊绒衫上洇开深色小点。她猛地扑上来抱住他，肩膀剧烈耸动，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哭声——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把所有呜咽都咽回喉咙深处。

沈飞扬任她抱着，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脊背，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熊乃瑾】：刚和成龍通完电话，剧本框架他基本认可。但有个条件——必须启用内地新导演，不能是香港老面孔。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更懂怎么让观众哭。”

沈飞扬抬起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腹一道浅白旧疤——那是高二暑假在胶州湾滩涂上被牡蛎壳划的。当时血流如注，他咬着牙用海水冲洗伤口，心想这疤将来定要刻进某个剧本里。

此刻窗外雷声渐近，乌云压城。

他轻轻拍了拍李鳕后背，声音很轻：“去吧。今晚的红毯，第一排位置我让人留着。”

李鳕抬起头，泪痕未干，却已抬手抹掉眼角，对着卫生间镜子快速补了层蜜桃色唇釉。她转身时裙摆旋开，像一朵骤然盛放的山茶：“沈总，等《海洋天堂》杀青，我想跟你谈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自闭症儿童职业教育纪录片。”她眼睛亮得惊人，“我查过了，国内没有一家机构系统培训他们做烘焙、园艺、数据录入——但深圳有家公益组织，三年培养出十七个能独立工作的自闭症青年。我要拍他们，不卖惨，不煽情，就拍他们怎么把面粉揉成团，怎么把玫瑰修成标准三十度角。”

沈飞扬静静听着，忽然想起开机那天，沈藤蹲在福山支路老墙根下，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十分钟。导演喊他试戏，他头也不回：“再等三分钟，这只工蚁马上要爬过裂缝了。”

原来有人早就开始数蚂蚁了。

李鳕见他不语，眨了眨眼：“怎么？觉得我疯了？”

“不。”沈飞扬终于笑了，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南岛晨报》，指着成龍包的那只歪扭饺子，“你看这饺子，褶子打得乱七八糟，馅儿都露出来了——可它热腾腾端上桌时，没人计较这个。”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李鳕手里：“去吧。红毯上别看镜头，看观众席第二排左边第三个位置。”

“那儿坐着谁？”

“舒暢。”沈飞扬声音很轻，“她今早收到《八滴血》制片方通知——因档期冲突，她的戏份将由新人顶替。八部戏，塌了第一根梁。”

李鳕瞳孔骤缩。

沈飞扬已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脸线条冷硬如刀：“记住，今晚最该哭的人，不是你。”

门开，走廊灯光涌进来，照亮他半边身影。李鳕站在光暗交界处，手里攥着那张印着歪扭饺子的报纸，忽然明白过来——所谓入场券，从来不是金钱铺就的红毯，而是有人提前为你拆掉了所有挡路的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眼尾还带泪痕，唇色却艳如烈火。

门外，沈飞扬没回自己房间，径直走向电梯间。监控画面里，他按下B2键——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奔驰早已候着，司机摇下车窗：“沈总，熊总让我送您去凤凰岭。”

“不。”沈飞扬拉开车门，“去胶州湾东岸，白沙河湿地。”

司机愣住：“那边……没信号，也没路。”

“有路。”沈飞扬坐进后座，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张手绘地图截图，边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铅笔字：“2007年6月，十七岁，发现三处潮汐池，适宜拍摄水下镜头。”

车驶入暮色。

远处凤凰国际机场跑道灯次第亮起，像一串即将升空的星群。

而此刻金鸡奖红毯入口处，宁睛正把墨镜推至头顶，对身旁的成龍笑道：“沈总呢？怎么不见人？”

成龍正低头系运动鞋鞋带，闻言抬头，目光掠过攒动人头，落在三百米外一棵百年榕树浓荫下。树影婆娑间，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正仰头看天，手里捏着片枯叶，叶脉在夕阳下透出琥珀色的光。

成龍笑了笑，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那人正在数蚂蚁，数潮汐，数所有尚未被命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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