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正:“路总,你投钱,图的是票房分账。但我想做的,是让观众走出影院时,摸自己后颈确认有没有湿冷的呼吸——这种生理级的记忆,才配叫IP。”
窗外忽有风过,墨绿墙面的阴影微微晃动,像一尾游弋的深海鱼。
沈飞扬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解药”二字下重重画了一横:“林晚最后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终于敢承认:当年沉进海里的,从来不是尸体,而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当岛上所有船都毁掉,她能赤脚走过布满牡蛎壳的滩涂,因为她的脚底早被童年割开过无数次。”
他转身,看向景恬:“你试镜时刮瓷砖的样子,让我想起《亲爱的》里李红琴抱着孩子蹲在派出所台阶上,手指抠进水泥缝里,抠出血都没觉得疼。真正的表演,不是模仿痛苦,是让痛苦认出你。”
景恬一直没眨眼。一滴泪悬在下睫毛尖上,颤巍巍的,就是不落。
“明天上午九点,来摄影棚。”沈飞扬把记号笔放回笔筒,“不拍戏,只做三件事:泡海水浴缸两小时,听六小时潮汐白噪音,默写三百遍‘我活着’。”
路正忍不住:“沈总,这……”
“路总。”沈飞扬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缓,却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你签合同前,说要确保女主戏份占成片三分之二。现在我告诉你,林晚的每一场戏,都得用真实恐惧当底片来曝光。你愿意赌吗?”
空气凝滞三秒。
路正慢慢解开西装扣子,把领带松了半寸,又重新系紧。这个动作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投资人时,对方指着PPT上“风险系数37%”的红色数字,笑着问他:“路总,你胃里装的是胆汁还是硫酸?”
“我赌。”路正说。
沈飞扬点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按下快捷键。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韩哥,把《孤岛惊魂》所有B-roll素材,包括废弃的水下镜头,全部调出来。另外,通知叶导,明天起,停掉所有群演排练——先让景恬单独跟水。”
挂断后,他看向景恬:“你父母同意你接受封闭式训练,但有个条件。”
景恬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什么条件?”
“你必须每天给我发一条语音。”沈飞扬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一张模糊的抓拍照:暴雨中,一个穿红雨衣的小女孩踮脚把一束野雏菊放在码头生锈的铁链上,“内容不限,可以是读诗,可以是骂人,可以只是喘气。但必须是你真实的呼吸节奏。”
路正皱眉:“这算什么条款?”
“算保险。”沈飞扬把手机放回口袋,“如果哪天她的语音里,呼吸频率连续三天超过每分钟22次——说明PTSD在反扑。那时,我会叫停拍摄,把投资款连本带息退给你。”
景恬盯着那张锁屏照片,忽然问:“那束花……是我放的?”
沈飞扬没回答,只抬手点了点白板上的海螺烙印:“明天开始,你睡的房间,床头柜抽屉里会有一只真空密封的贝壳。你每天睡前,把它贴在耳边听十秒。如果听到潮声,就告诉我;如果没听到——”
“我就继续刮瓷砖。”景恬接上。
沈飞扬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聪明。”
离开1802室时,走廊灯光不知为何暗了两度。景恬经过消防栓旁的全身镜,看见自己映在玻璃里的脸——苍白,眼下发青,但瞳孔深处有种近乎灼烧的亮。她抬起右手,慢慢靠近镜面,指尖离玻璃只剩一厘米时停住。镜中那个女孩也停住,两人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同样形状的薄雾。
电梯下行至13楼,门开。叶伟抿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摞资料:“路总,景恬,这是《孤岛惊魂》所有已备案的分镜手稿,还有气象局提供的未来三个月海岛实测风速数据——我们租下的那个无名岛,十二月平均浪高四点七米。”
路正接过资料,翻了两页,忽然问:“叶导,沈总刚才说的‘废弃水下镜头’,是哪一段?”
叶伟抿笑了:“路总,您还真信他啊?根本没拍过水下镜头。那些B-roll,全是他在马尔代夫私人潜水时自己拍的——就为了等一个能听懂海声的演员。”
电梯门缓缓合拢。景恬最后看到的,是叶伟抿转身时,西装后袋露出的一截蓝布包——那是老式胶片剪辑师才用的防静电布,边角已磨出毛边。
奔驰车驶离紫金大厦时,景恬降下车窗。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尘埃与远处海港的咸腥。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贝壳——不知何时,沈飞扬塞进她校服口袋的。壳面粗糙,内里却莹润如脂,透出珍珠母贝特有的虹彩。
路正瞥见,问:“要我让人送你回家?”
景恬摇摇头,把贝壳攥紧,指节泛白:“路总,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如果……”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如果我真的在片场崩溃了,沈总会不会真的退钱?”
路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傻姑娘,他连合同都没让你看第二遍,就敢收你一千七百万——你觉得,他是在赌钱,还是在赌命?”
轿车拐过街角,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般的橙红。景恬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贝壳,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嗡”声——像一万只蜜蜂在薄壳内振翅,又像遥远海底某座沉船正随洋流轻轻哼鸣。
她终于明白,沈飞扬要她听的从来不是潮声。
是时间本身,在贝壳里缓慢涨落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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