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广东，HZ市第一中学。

成绩很不理想的高三少年孙宇曟，趁着放学后到晚自习的这段时间，随着走读生溜出了学校，脱下校服反穿，闪身走进了附近的一间网吧。

开好机子。

...

宴会厅里灯光渐次柔下来，水晶吊灯的光晕在香槟金桌布上缓缓流淌，空气里浮动着松露酱的微辛、烤牛肋排的焦香，还有各色雪茄与香水交织出的微妙气息。宾客们端起高脚杯，琥珀色的干邑在杯壁留下细密泪痕，笑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却并不嘈杂——这是一场被精心计算过的喧闹，每一声谈笑都带着试探，每一次举杯都暗藏筹码。

沈飞扬没动面前那杯酒，只用指尖轻轻摩挲杯沿。他坐在主桌偏右的位置，左手边是刚落座的熊乃谨，右手边空着，本该是路怡有的位置，但这位中影总经理正被三拨院线代表围在廊柱旁说话，西装袖口挽至小臂，领带微微松开，神情却比台上发言时更松弛些。沈飞扬知道，那是谈判进入实质阶段的信号：BJ新影联想拿下《窃听风云》华北首轮独家放映权；中影星美则提出联合宣发分成比例上浮五个点；而上海联合院线的副总，已悄悄把一张手写便条塞进了刘洪焘的西装内袋——上面写着“甘微若参演《瞒天过海》，江南五省首周保底排片率90%”。

沈飞扬垂眸，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去年在麻花剧团排练厅搬道具时被铁架边缘划破的。那时他刚从妇联借调结束，手里攥着两部未立项的剧本，口袋里只剩三千七百块现金。如今桌上摆着十二道主菜，其中一道“翡翠白玉羹”的汤盅底下压着三份未签字的投资意向书——贾悦葶的乐视系要包揽全部七部影片的网络独播权；赵苯山的苯山传媒愿以东北三省所有县级以上影院为《匹夫》做线下联动；而那个始终坐在角落、几乎没怎么开口的山西煤老板张世忠，刚让助理送来一张黑卡，背面烫金小字：“预存五千万，不设项目限制，唯求沈总亲签投资确认函。”

他抬眼，目光掠过人群。甘微正被一群广告商围着，她今天穿了件墨绿丝绒旗袍，盘发松散，耳坠晃动时像两粒将坠未坠的露珠。她笑着应付提问，语速不快，却总能三句话就把对方绕进自己的逻辑里——沈飞扬记得她在《疯狂的石头》路演时也是这样，面对记者问“你是不是靠关系上位”，她眨眨眼：“关系？宁导说我的重庆话太重，差点把我台词全删了，后来我连夜录了三百遍‘瓜娃子’，他才让我留着。”全场哄笑，质疑声就此哑火。

这时，景恬端着一杯橙汁从侧门进来。她今天换了条浅灰真丝裙，头发半挽，颈线修长得像一截初春的柳枝。她没往主桌走，而是径直去了靠窗第三桌——那里坐着星光灿烂影视的几位制片人，还有海豚音乐的法务总监。沈飞扬注意到她坐下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角，卷了三圈，又松开，再卷。她母亲就坐在她斜对面，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光映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那纹路和沈飞扬母亲照片里的很像，都是被西北风沙与二十年家务磨出来的。

“沈总？”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飞扬侧头，是董朝晖，他手里捏着两张A4纸，纸角已被汗浸得微软。“刚收到的消息，”他声音压得很低，“广电总局电影局那边……有人把《窃听风云》的备案材料提前调阅了。”

沈飞扬没接纸，只问：“谁调的？”

“姓陈，副处长，分管类型片审查。”董朝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昨晚跟中影策划部老许喝了顿酒，今早又约了星光灿烂的人在金鼎轩吃饭。”

沈飞扬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凉不烫。“星光灿烂”四个字像根针，轻轻扎进耳膜。他们上周刚把景恬的歌手约转给海豚音乐，转约文件里有条附加条款：乙方（星光灿烂）保留对艺人影视项目合作方的否决权——只要涉及“可能损害甲方商业利益之敏感题材”。而《窃听风云》里有个关键情节：反派角色原型取材自某能源集团前高管，其子现任山西某市副市长。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盘相碰，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掌声，不是寒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突然漫开，像墨汁滴入清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贾悦葶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左手紧紧攥着手机，右手无意识地抓着甘微的手腕。甘微微微皱眉，想抽回手，却没挣脱。贾悦葶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拎着银色密码箱，另一个怀里抱着一台崭新的索尼PDW-700摄像机——2005年最贵的专业级高清摄录设备，市场价二十八万。

“各位稍等。”甘微忽然提高音量，声音清亮如碎冰击玉。她挣脱贾悦葶的手，快步走到舞台中央，没拿话筒，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刚才接到通知，有位朋友临时决定，要把今晚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就交给沈总。”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贾悦葶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他打开密码箱，里面没有现金，没有支票，而是一叠蓝皮册子——《中国电影产业政策汇编（2001-2005）》《内地院线准入实施细则》《数字电影放映技术标准白皮书》……全是加印红章的内部文件。最上面那本，封皮烫金：“关于鼓励民营资本参与电影制作发行的补充说明（征求意见稿）”。

“这些，”贾悦葶的声音有点哑，“是昨天下午，刚从广电总局档案室复印出来的。原件不外借，但允许投资人查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所有煤老板，“我知道各位都在担心什么。怕投了钱，片子过不了审；怕排片被卡，票房打水漂；怕辛辛苦苦三年，最后连海报都贴不出去。”他抬起手，指向LED屏上“捕风计划”四个大字，“所以，我花了四十八小时，找齐了这十五份文件。它们证明一件事——政策不是口号，是刻在纸上的刀锋，只是还没人敢把它拔出来。”

全场死寂。连侍应生托盘里的冰块融化声都清晰可闻。

沈飞扬站起来，慢慢走上台。他没看那些文件，只看着贾悦葶的眼睛：“贾总，这四十八小时，你没睡觉？”

“睡了三小时，在车后座。”贾悦葶扯了扯嘴角，“剩下时间，都在跑关系。找人，求人，甚至……跪过一次。”

沈飞扬没接话，转身从礼宾手中接过一支签字笔。他撕下《补充说明》扉页，当着所有人面，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同意按该文件精神，加速推进‘捕风计划’所有项目立项及送审流程。”落款：沈飞扬，2005年12月31日。

他把这张纸递给贾悦葶：“麻烦贾总，明天一早，亲自送到广电总局电影局陈处长办公室。就说——飞扬影视，等他的电话。”

贾悦葶怔住。台下有人倒吸冷气。

这等于把主动权彻底交出去，却又把压力精准钉在对方命门上。陈处长若拒收，便是公然对抗新政导向；若收下，就得在三天内给出书面回复——否则，这份由民营资本主动提交的“合规承诺”，将成为压在他头顶的第一张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飞扬走下台时，迎面撞上景恬的目光。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第一排，离舞台只有三步。她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杯橙汁递过来。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像一层薄薄的雾。

沈飞扬接过，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指腹。

“谢谢。”他说。

景恬摇头，唇角弯起很小的弧度：“我妈说……橙汁能解酒。”

“我没喝酒。”沈飞扬看着她，“但谢谢你记得。”

景恬睫毛颤了颤，忽然问：“《丑男之初恋那件大事》……女一号定了吗？”

沈飞扬笑了：“定了。但还没签合同。”

“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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