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恬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磕在地毯边缘，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她却顾不上，只死死盯着沈飞扬：“为什么？”

“因为你在《疯狂的石头》路演时，说方言说错了三次，宁导骂你，你当场掏出录音笔重录了一百二十遍。”沈飞扬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还因为……你妈妈签转约文件那天，凌晨两点，你一个人在飞扬影视楼下车库，对着后视镜练了四十分钟哭戏。”

景恬呼吸停滞。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车库的事。那天她躲在那里，是怕母亲看见自己哭——不是为失去歌手约，而是为终于摆脱星光灿烂长达八年的精神控制。她录了四十七遍“我不要当花瓶”，直到喉咙嘶哑，直到后视镜里那张脸，终于不像别人期待的“景恬”，而只是“景恬”。

“你偷看我？”她声音发紧。

“没偷。”沈飞扬把空杯子放回托盘，“是保安老李告诉我的。他说那晚他值夜班，听见有个姑娘在车里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最后把录音笔扔进垃圾桶，又蹲下去捡起来，擦干净，重新开始录。”

景恬眼眶突然发热。她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洗手间。背影挺直，却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沈飞扬没追。他回到主桌，发现熊乃谨不知何时已坐回原位，正用叉子尖挑着一块鹅肝，慢条斯理地抹在烤面包片上。

“刚接到消息，”熊乃谨头也不抬，“中影星美提的分成比例，总局批了。”

沈飞扬挑眉：“这么快？”

“不是总局批的。”熊乃谨终于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是陈处长自己改的。他刚给我打电话，说‘既然飞扬影视愿意带头合规，中影就该做个表率’。”他顿了顿，叉子悬在半空，“沈总，你什么时候，把陈处长家老太太的降压药，换成飞扬影视定制版的？”

沈飞扬一愣。

熊乃谨忽然笑出声，把面包片塞进嘴里，含糊道：“逗你的。不过……他女儿确实在咱们合作的那家私立医院产科待产。预产期，明年三月。”

沈飞扬也笑了。他端起水杯，向熊乃谨示意。

就在这时，大厅穹顶的水晶灯忽然集体闪烁三下，随即彻底熄灭。不是停电——所有电子屏依旧亮着，背景音乐仍在流淌，唯有照明灯陷入黑暗。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幽蓝微光，像沉入海底的船舱。

黑暗中，有人惊呼，有人摸索手机电筒。而沈飞扬感到左手腕被轻轻握住。

他没回头，只觉那手指微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他低声说。

“我不是怕黑。”景恬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近得能感受到呼吸拂过耳廓，“我是怕……这光一亮，我就又得装回那个‘景恬’。”

沈飞扬没说话，只反手握紧她的手。十指交叉，掌心相贴，像两株在暗处悄然缠绕的藤蔓。

远处，甘微正指挥工作人员调试灯光。她仰头望着天花板，对技术员喊：“把主灯调成暖黄，亮度70%，我要让每个人的脸，都看起来像刚做完梦。”

应急灯熄灭的瞬间，主灯亮起。

光如潮水漫过全场。

景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她退后半步，整了整裙摆，脸上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沈飞扬望着她走回窗边座位，望着她母亲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望着她低头喝了一口橙汁，喉间细微的滚动。

他忽然想起三小时前，董朝晖递来那份加密邮件打印稿时说的话：“沈总，景恬妈妈签转约书之前，单独见了星光灿烂的董事长三十七分钟。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沈飞扬端起水杯，杯中清水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没喝，只是静静看着。

窗外，北京饭店顶层的霓虹正无声流淌，勾勒出“2006”四个巨大数字。零点将至，跨年夜的焰火尚未点燃，但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已在暗处噼啪作响，像干燥松枝投入炉膛，只待一点火星，便将焚尽所有旧规则的残骸。

大厅角落，赵苯山正把一张银行卡推给路正：“老路，明早九点，我在金融街等你。咱俩把《匹夫》的东北方言版配音班子定下来——得找真正扛过枪的老兵，不是那些剧院里念台词的。”

路正笑着收卡，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没个新人，打算把《亲爱的》续集拍成公路片？”

“哪个新人？”

“就那个……在车库练哭戏的。”

赵苯山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笑得满桌红酒晃荡，笑得邻桌煤老板纷纷侧目。

沈飞扬听见了。

他没回头，只把水杯放在桌沿，杯底与大理石接触，发出极轻、极稳的一声“叩”。

像叩响一口钟。

钟声未起，余韵已震得满厅灯火微微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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